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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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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萍山影.十五【摽梅】

就那麼一瞬,粗厚的沉鍊如蛇狠狠纏上纖腕,連袖端都不放過的貪婪。
 
好半晌,就這樣僵持著。
 
「——放開。」清冷微亢的女音從形狀姣好的唇瓣滑出。
 
「不放,一輩子都不放。」握著手裡鍊端,男子嘻皮笑臉的臉上帶著半開玩笑的認真。
 
「慢了就該認輸,還不撤鍊?」練峨眉用擱在弟弟頭上的手彈了下他眉間,涼淡語氣波瀾不興。
如果這掌不停不收,狂龍一聲笑的頭,稀爛程度大概就像掉在石頭上的水煮蛋吧?
 
「啊~~~真不甘心,又輸了,我這次可是下了不少苦功說~~~」粗腕只是微微一動,本繞在練峨眉手上的銀鍊已纏回他手上。
精妙的掌控拿捏,比起慘虧在寂影手下時,不知進步多少。
 
「偷襲、陷阱樣樣來,就那麼想贏我?」
 
「贏妳才能證明我比妳強,證明我能保護妳,我才能光明正大要妳跟我走咩。」自從那天開始,狂龍就不再纏著練峨眉說要一起生活的事,除非贏過她。
 
「五年了,每次較量都只是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妳到底是怎麼練的啦?因為妳是天才嗎?可是我也不笨啊。」他的聲音聽得出氣悶。
 
天才?似乎這個字眼就能抵消她所付出的心力。嘲弄般的笑了笑,練峨眉回答:「你是很聰明,卻不夠穩定。而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專注”,你不妨回去好好思考一下。」
 
「不過……你應該沒再四處劫掠、殘殺無辜了吧?」每個月和他見面,除了驗收狂龍武藝外,練峨眉一定會問他這個問題。
 
「沒了唷,不信可以去問金珊瑚,她人脈不是很廣?」他也不厭其煩地回答同樣的答案:「除了不長眼,自己送上門讓我黑吃黑的蠢蛋外,我已經沒再動手了。連手下都說我轉性了。」雖然亂放風聲引人家找來的手段有點奸詐啦,不過誰教那些人要貪?反正沒主動找人搶,他就不算違反答應她的條件。
 
「我很乖吧?」圓睜的眼看著她,有點討賞的味道。
 
「是啊,很乖。」練峨眉只是淺淺頷首,她可以為狂龍擋死,卻無法太親暱地碰觸他。
或許是因為分離的時間太久,對他已然陌生;或許是因為他們都已經長大,開始有男女之防;或許是因為長年修道,她的情感變得冷淡……
 
太多原因,她不知道。
 
靜靜凝睇她一會,狂龍開口:「阿姐,妳今天好像有心事,怎麼了嗎?」
見練峨眉錯愕的表情,他笑開一臉天真,有些許得意:「因為從妳動手的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嘛。」然後又垮下笑臉:「結果我還是輸了~~~」
 
看似粗枝大葉的狂龍,其實聰明而敏銳,偶爾,也有點小心機,但她的情緒有外露的這般明顯嗎?
練峨眉直覺性地將困擾她的原因略提:「因為大婚。」抿唇,低頭沉浸在自己思緒的她,沒看到狂龍聞言時的表情。
 
「妳要嫁人了?」狂龍的聲音,變得好輕。
 
「我是修道人呢,怎麼可能。」啼笑皆非地輕笑兩聲,她移返的目光,只來得及瞥進他鬆口氣的模樣。「是珍妹,下個月十五。」
 
「喔……」那就好。
 
「怎麼了?」似乎發現小弟語氣裡的異樣,練峨眉問。
 
「沒,只是意外那個兇巴巴的胖妹竟然也嫁得出去。」一貫的嘴巴壞,完美掩蓋狂龍不小心流露的真實情緒。
 
差一點,就讓找錯目標的怒火燒掉他在阿姐眼裡的好印象。
他得注意一點才是。
 
「你們還是一樣交惡。」淡然苦笑,這兩人明明就許久不見,偏偏一談到對方就拼命嘲諷。
「人家明明是身材曼妙的豐滿美女,卻讓你說的好像見不得人。」搖搖頭,練峨眉不忘囑咐他:「你要到,畢竟你也受過人家照顧的,別失了禮數。」
 
「真找我去?」狂龍粗眉一挑,他很明白自己聲名狼藉,雖然他從不為此感到羞恥。
 
「珊瑚姨會另外幫我們自家人開一桌,也好讓你和我師傅拜個會。」而且也不可能讓萍山一脈的師徒三人和一群陌生人坐一起湊熱鬧吧?善解人意的金珊瑚早在練峨眉提出前就想到了。「下個月十五,記得。」
 
「那不就要和那個臭道士見面了,很尷尬欸……」狂龍原本嘟噥著的聲音一變,像想起什麼要事的大喊:「十五?那不行!我大概趕不回來!」
 
「怎麼?」
 
「要來前我才剛接到師兄的口信,說老家的老頭最近身體不太好,要我回去看看,大概在外頭混的同門都回去了吧。」皺著眉的模樣顯得不耐,卻也透露著擔心:「黥部在西北瘴沼邊陲,光一趟就要花上十五天,這還是中途換馬人不停的趕法。離下月十五連一個半月都不到,我大概趕不回來。」
 
「令師身體為重,我會和珊瑚姨說一聲。要是確定你師傅沒大恙,你就回來吧,但,時間來不及就算了,別趕路。」她只是想讓笑蓬萊的大家和狂龍再見次面罷了,這些年來他聽到要上笑蓬萊就興趣缺缺,八珍更因為他成了大盜搞得寂影和練峨眉不愉快的事,對狂龍更反感。
 
一邊是結拜姐妹,一邊是血親兄弟,她總是希望他們能好好相處的,所以才想由金八珍婚宴當個起點,漸進地改善他們從幼年時產生的成見。
但,若為此而讓狂龍因趕路而出意外,就本末倒置了。
 
「……你師傅病會很重嗎?」看他臉上的隱隱煩憂,明白其實狂龍和他師傅的感情還不錯,不自覺將自己和姬梅淵的相處重疊,練峨眉輕輕問道。
 
「算了吧,那老頭的毛病八成不脫早年酒喝太兇、女人玩太多,腎虧啦。」嘴巴說得雲淡風輕,但越見死緊的眉頭可沒那麼樂觀。
他深吸一口氣,像穩住自己的心情,回頭對練峨眉笑了笑:「他還沒給我刺上隻有角的龍呢,不會死那麼早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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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啦,妳師兄剛走呢。」姬梅淵放下茶杯,看著提著大包小包向她請安的練峨眉。「難得看妳帶那麼多土產說,怎麼妳弟打不過妳,用禮物壓死妳也好喔?」
 
「沒想到逛街比練功還累。」練峨眉放下手中的物品,在人群中擠進擠出的,對氣管不甚健康的練峨眉而言是種折磨,雖說在長期調氣習武下,短時間的混濁氣息還不至於對她造成傷害,但畢竟會覺得難受。
 
「有什麼好事嗎?跑去逛街。」姬梅淵很清楚自己這個小徒弟對熱鬧的地方不感興趣。
 
「今天去笑蓬萊時,珊瑚姨通知,珍妹要出嫁了。我去挑點東西當賀禮。」將給姬梅淵、寂影的喜帖遞過,她開始拆包裝,練峨眉看著那堆金銀珠寶,一陣頭痛,她還是對挑首飾不拿手。
 
「雖然覺得對珍妹來說,這點東西大概只是錦上添花,但除了這些世俗的庸物外,我實在不知該送什麼才好。」嘆口氣,練峨眉決定要找人和她一起煩惱。目光一轉,問起悠閒喝茶看喜帖的姬梅淵:「師傅,妳看怎麼樣?」
 
「就像妳說的,這種俗物笑蓬萊多的是品質更好的,所以我不會送。」放下帖子,姬梅淵慢條斯理的倒杯茶遞給練峨眉,悠哉悠哉說出她的想法:「正所謂送禮當送人所需,所以……」
 
「我們去偷窺男人吧。」
 
「噗!」練峨眉剛含在口中的茶水噴出來了。
 
「峨眉妳好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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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花在夕照下搖曳生姿,有種哀愁的美。
深秋已近。
 
雜草與蘆荻像包圍著空地生長一般,空地則像保護中心的清雅竹屋,一圈一圈,像個同心圓。
碎青石鋪設的空地裡,男子仰躺在竹枝編成的貴妃椅上,閉著眼像假寐,身上還半閤著本書,顯得慵懶。
他大概和練峨眉差不多歲數,說那五官,說不上俊美,也不難看,比平凡還多上幾分恬淡聰敏,只是削瘦的雙頰和青白的臉色看起來不甚健康。
 
『偷窺男人』是這個意思啊……好像做賊喔……練峨眉從藍花楹茂密的枝葉間往不遠處望,足端下的細幼枝枒只是微微晃動,彷彿負載其上的不是一個成年女子。
 
比起練峨眉的一臉無奈,旁側的姬梅淵倒是滿臉興味,那雙水亮藍眸像看大戲似的專注凝鎖著獨立在郊野中的竹屋,素手撥開擋在前方的枝條,單足踏在盛開的花叢上,有種危險的平衡,卻沒抖落一片瓣。
 
半晌,姬梅淵像發現啥新奇事物般低喊:「喔,有了,這不是八珍嗎?看來沒找錯家。」
 
馬蹄聲答答響,男子掀開眼廉,臉上閃過一絲暖意,坐起身來。
 
踩著馬蹬,女子俐落地翻身下馬,男人有點蒼白的臉盪開深深笑意,迎上。
她的圓潤帶著健康美,和他有些病態的細瘦身量有些不搭,站在一起,卻有種微妙的契合感。
 
那是珍妹嗎?練峨眉疑惑著。
豐腴姣好的健美體態、髻束繁複卻將金銀飾墜襯托出價值而不顯銅臭的品味、彎如新月的柳眉與靈動的丹鳳眼,那古典美人的面容的確是她結拜姐妹。
 
可是……那容顏寫滿了嬌柔眷戀所勾勒出的美麗,卻是她不曾見過的。
好陌生。
 
星昴殷冬獻吉日,夭桃穠李遙相匹。」姬梅淵慨然吟道,眼裡有著看慣世情的了然。「也到了摽梅之時了啊,看來這夫婿還是八珍自己挑的。」
 
「行了,峨眉,我們回去吧。」抽回手,任著零碎茂密的花葉遮蔽兩人身影,她招呼著陷入自己沉思的練峨眉。「我知道該送什麼了,妳也得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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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的房間,總飄著一抹淡淡的香味。
那是種叫作『阿芙漣』的異域香草,因為燃起後沒有檀香的濃厚,是以師傅拿來當薰香驅書蠹。
她房裡有好多書,上從道德經,下至自己手寫的氣罡法門。
 
拿下其中一本,姬梅淵拍去書面上的薄薄灰塵,遞給練峨眉:「把入門習氣的部份抄下來。」
她一本還沒抄完,下一本已經疊上,等她好不容易將第一本的部份完成,桌案上已經疊了四五十本書。
似乎沒有再多了,因為姬梅淵也抓起一本振筆疾書起來,而不是瀏覽架上群經。
 
練峨眉大概知道師傅想做什麼,卻有些不專心,腦子裡不斷打轉著金八珍的笑。
 
「怎麼了?別恍神哪。」姬梅淵放下筆,玉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麼?」
 
「女人……都會有這樣的表情嗎?」低下蝶睫,練峨眉的聲音有些輕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
在練府的女人眼裡,她看到的是貪婪和勾心鬥角,融合在保養得宜的美貌裡,狠戾如獸。
但在她們變得如此混濁前,是否也曾有過像金八珍那樣單純滿足的美麗笑容?
 
不知道為何,直覺告訴練峨眉,這種因為另一個人而滿足的表情,她一輩子都不會有,也不會懂。
 
「女為悅己者容啊,孩子。」姬梅淵笑著拍拍她,對天生情淺的弟子說:「世人因七情而有六欲,而愛情正是其中一種,最熱烈,也最危險,但因此,世界才會顯得精彩美麗。」
 
「那……師傅也有經歷過嗎?所謂愛情。」
 
「沒吃過豬肉也看豬走路,為師久經江湖風塵,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只是先別說修道人斬情斷欲,有些事,觸目驚心,讓人不敢接觸啊。」那一瞬,她的藍眸飄渺,像嘆息著人世無常,然後,又恢復原有的俊朗,對著練峨眉邪邪一笑:「不過說那麼多,其實我也沒有經歷過愛情。」
 
「而且這麼一說我才想到,妳也到這個時候了,有沒有想過要出萍山呢?」
 
「啊?」
 
「妳當我讓妳師兄在二五年約以前常往山下跑是為什麼?就是『入世修』的適應。妳的氣根雖弱,但以妳的修為,只要在定時在淨地稍作調息,濁氣無礙的。」
 
寂影仍未能讓姬梅淵出劍響鈴,但三年前,二十五年的約束時間到期了。
姬梅淵遵守約定讓寂影下山,在他偶爾回萍山時,也從不過問他做了什麼,沏上香茗招待、指點武技,一如過往。
 
寂影念舊,雖然回到塵世了結恩仇,仍不忘本,每個月都會回萍山探望恩師。
或許也是覺得自己對不住恩師教誨吧,每回歸山,總不忘為姬梅淵帶些珍稀茶品,多少有些討好意味在。
就連姬梅淵慣用的阿芙漣,都是他特地到北域補回來的。
 
「入世修啊……還太早吧,我還有很多事要讓師傅指導呢。」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妳早晚會入世的,因為妳的氣度,不可能讓自己一輩子困守在小小萍山就滿足。」她再斟杯茶水,輕輕將書闔上,溫和的眼光帶著敏銳看穿練峨眉隱藏在若無其事下的心事,像洞悉一切:「有捨才有得,我不是妳的鎖,狂龍也不是,讓自己自由吧。」
 
「……我不懂師傅的意思。」
 
還不想面對嗎……姬梅淵不說破,她知道練峨眉肩上的擔子扛得太久,久到她已經忘了怎麼放下了。
但無妨,總有一天,她會懂的,人是獨身來到世上又孤獨離去的生物,沒有人必須永遠為另一個人負擔人生。
 
就算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算了,資料都找齊了,明天再來做整理吧。」姬梅淵伸個懶腰,改變話題。
「今天月色很美,妳去拿琴,我們到外頭聽琴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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