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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萍山影.十八【兆】

 
回頭一想,第一次和姬梅淵見面是啥時候咧……對了,那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好像是她為了練峨眉的事來拜訪笑蓬萊那次吧!
然後還是個小鬼頭的金八珍因為不想和眉姐分開,就死巴著姬梅淵,要她也收她作徒弟好跟去萍山。
 
而姬梅淵只是笑笑地看著她,說:『妳不適合的,丫頭。』
 
那時的金八珍覺得她看不起人,現在倒有點明白,她的確不適合萍山的生活。
尤其當她已經記不清到底是第幾天發現房間又只剩她一個人在時。
 
這段日子,她實在很佩服練峨眉,能和她聊天或打坐練功到七晚八晚,然後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起床練武。
算一算時間,她大概睡眠不到三個時辰吧,可也未因此看她精神不振過,果然勤練功的就是不一樣。
 
比較起來,金八珍這個臨時客就顯得很不用功了。
 
每天參考著萍山送的結婚賀禮——讓練峨眉師徒挑燈夜戰了好幾日,去蕪存菁、重新整理過的行氣譜——努力照書練功,偏偏功力的長進還是慢得像烏龜爬。
有時候一不耐煩,乾脆就不練了,去看那對師徒練功,然後讚嘆著高手就是不一樣。
然後想起自己那總是蒼白著一張病容的清瘦夫婿,又乖乖地拿書起來打坐練氣。
 
因為這本氣譜的功用並非讓人武功蓋世,而是強身健體,以求延年益壽。
尤其對體弱多病的人。
金八珍不求長生不老,只望與子白首,所以她必須要懂這本書。
 
除此之外,就是飲食了吧。
基本上,萍山都是茹素為主,這能理解,只要不是像之前要讓虛弱病人進補的情況,無謂的殺生能免則免。
可是……有必要連鹽都放那麼少嗎?金八珍想起她初次喝到的“眉姐之湯”,還以為是喝到清水咧。
 
不過幾日後,她就能喝出味道了。根據姬高人梅淵氏的說法,是因為她味蕾忘記山下厚重的奢華味道,從薄薄的些微滋味開始體會的緣故。
 
那時,她注意到練峨眉若有頓悟的神情。
事後她才和金八珍解釋,這就是為什麼修真者總喜歡在偏僻之處修練的緣因,不受繁華所擾,才能細細體會自然的流轉。
連吃個飯都能悟出道理,比較起來,果然她金八珍是個缺乏慧根的市井小民。
 
而喜不喜歡這種生活,大概就是她和練峨眉最大的不同了,適應這種簡樸到近乎簡陋的山居生活,不表示就會喜歡。
金八珍還是想念笑蓬萊紙醉金迷的可愛,還有算盤在自己指下披啪作響的感覺,面對意圖併吞自己勢力的敵人,耍耍小心機、小手段;有輸有贏的商場勝負,其實是很有趣的。
 
就像她不懂練峨眉的修真理想一樣,練峨眉也不懂她的商賈之樂,但歸屬不同並不影響她們之間的情誼。
甚至可說,正因為個性廻異,所以她們感情才會那麼好。
 
金八珍仰慕著練峨眉的淡然,練峨眉則欣賞著金八珍的通達,不會強硬地試圖改變對方或自己,但是互相理解,也引以為傲。
 
白鴿拍拍翅膀,熟門熟路地停在金八珍伸出的指端。她取出鴿腳信筒裡的信,再把自己昨晚寫的信放進去,掌心抱著柔軟鴿身往天空一拋,鳥兒飛往來時的方向。
 
這是金八珍和家人連絡的方法,也藉以紓發她對家族的思念。
 
姬梅淵還笑著說:『早知道萍山也養一隻,省得每次都靠寂影跑腿。』
 
不過,金八珍真的快忍不下去了,每天都看一樣的天、一樣的雲、一樣的景,她才在萍山住沒幾個月就快受不了,實在無法想像練峨眉怎麼有辦法一待就是十幾年,還能樂在其中。
 
雖然墨漱月來作客的那幾天還滿有趣的,不但見識到”擺著氣質笑的潑婦罵街”,還看到高手爭食時的華麗筷技,搶到食材簡直像浮在空中一樣,因為兩雙筷伸來挑去的速度快到看不清。
 
不過他來拜訪個沒幾天就走了,萍山又回到和平但平淡的生活。
可惜了,這種好戲不是常人能見的,要是擺桌收門票鐵定噱爆了。金八珍有點壞心地想著。
 
再來比較特殊的情況,大概就是每月一次的寂影回來探望姬梅淵吧。
那傢伙還是一副死板板的酷樣子,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看到他,金八珍總覺得他比以前要來得冷漠銳利,還帶有點……迷惘?
不過在面對姬梅淵時,他的表情就溫柔許多,軟化了冷硬線條的那張峻顏,看起來也比較沒那麼難相處。
 
只是他的歸來不過就是在早課時,居前廣場多一個人練武而已,大家的作息還是沒什麼不同。
所以寂影下山繼續他的尋仇之旅後,金八珍的感觸沒像墨漱月告辭時那麼大。
大概也和寂影下個月就回來有關吧。
 
歸人和過客,終究是不同的。
 
她決定哪天一定要帶練峨眉回去體驗一下紅塵繁華有多可愛,多一點對塵世的記憶,就多一點牽念,金八珍私心希望,眉姐不要因為修道,就成了她生命的過客。
 
「好啊。」出乎意料的,姬梅淵很乾脆地答應了。「妳上山那麼久,我也猜妳差不多會想家了,要借峨眉也行,不過不可以再像上次一樣讓她去做險事。」
 
不用她交代,光想起練峨眉氣若游絲躺在床上的蒼白模樣,金八珍就深深後悔為何自己沒有阻止她,怎麼還會讓舊事重演。
 
    ※※※※※※※※※※※※※※※※※※※※※※※※※※※
 
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金八珍這回帶練峨眉下山逛逛,適逢廟會。
 
某間不知祭祀何方神聖的廟宇前,一攤攤雜貨吃食的小販們正扯著嗓子么喝拉客,趕集的、作客的,混成遊人如織。除了難得閒暇的布衣百姓,還有些穿著光鮮的達官貴人,在家丁小廝護送下瀟灑出遊,不用和人比肩隨踵。
 
金八珍知道練峨眉的氣管不好,不想讓她在人群裡受罪,拉著她便往鄰近的茶肆去,要了個二樓雅座歇息。
 
美人到哪都受人矚目的,何況是兩個各有風情的美人坐在一起時。
金八珍眉眼含春,包裹在綾羅綢緞下的身段豐潤有緻,細細腰枝更顯得她上圍傲人,身上珠翠雖多,卻不顯俗豔,只襯出她如花王牡丹的雍容。
 
如果說金八珍會讓男人上火,那練峨眉就是迎面寒風。
 
一雙入鬢飛眉下,盈盈秋水中挾帶英爽劍氣,微抿的唇不點而朱,清雅中卻有透骨的凜冽,一身素袍如空谷幽蘭,獨自孤傲。
 
雖然隔著雅座竹簾,金八珍仍可感覺到那些好色男子往她們方向瞟來的眼光,不由得一陣煩躁。
啊啊,失算,要是讓眉姐覺得世人庸俗,更篤定脫塵願景的話,她不就造成反效果了?不行不行,還是換個地方好了。
 
「眉姐,我看我們還是……」
「恐怖喔,黑龍寨鬧鬼了!」金八珍話還沒說完,一句八卦味非常重的聲音就插了進來。
 
唷?鬧鬼?這可有趣了。金八珍畢竟年少,一下子就被新鮮事引走注意力,忘了要走人的打算,豎起耳朵聽人說發生啥事。
 
看著金八珍不符已婚身份的躁動,練峨眉笑了笑,不以為意,支頤望向窗外晴空,直到那個熟悉的名詞拉回她意識。
 
「想那黑龍寨寨主狂龍一聲笑武功蓋世,卻在數個月前突然下落不明。有人說他是被仇人殺死,但依我看,他是遭鬼祟。」竹簾外,那個留著八字鬍的好事者呷了一口茶,繼續說:「你看看,從他失蹤以來,黑龍寨散的散、走的走,根本就成了一座空城。但最近可奇了,那鬧空城的黑龍寨,常常傳出鬼哭神號啊!八成是狂龍死不瞑目,來抓交替了!」
 
「你別不信!幾天前才有個小子不信邪,晚上跑去看,第二天嚇得神經失常,到現在都還沒好!什麼?白天去?算了吧,那種穢氣的地方,去了會倒楣的!」
 
金八珍回頭望向練峨眉,瞥見她沉默不語的凝重神色,沒來由的不安起來。「眉姐,妳認為真的是……」
 
「不,是活人幹的。」修習道家思想,她深知人死如燈滅,練峨眉思忖了會,決定一探究竟。「畢竟是狂龍住過的地方,不忍見它成生人禁地,如果有人用它做壞事,那我更應該為小弟清理門戶。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妳先回笑蓬萊吧。」
 
「我才不要丟下妳咧,要去一起去。」開玩笑,要是眉姐遇到危險怎麼辦?她武功強歸強,但江湖經驗不足,萬一中了埋伏詭計什麼的還得了!?
 
付了茶錢,順便和掌櫃問過往黑龍寨的方向,姐妹倆便出發。
一路上金八珍有點疑惑,為什麼練峨眉對狂龍的勢力似乎不怎麼了解,若非聽到有人提起狂龍名字,她還不知道黑龍寨就是狂龍的地盤。
 
「畢竟是雙手染血的惡業,我始終是排斥承認的,每每想到他走上歧途,我就覺得對不起娘親,好像只要我不去問,就可以當作他其實還是個好孩子。」微瞇著眼,練峨眉看似平靜的側臉,帶著難喻的哀豔。
 
「那不干妳的事,又不是妳拿刀押著他去當賊的!」
 
她笑而不答,只是聽著金八珍激動的滔滔不絕,內容不外乎是個人造業個人擔。
明白結拜義妹的熱腸熱心,也感動她對自己的重視,卻還是知道,有些事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跨過。
 
止步在城砦前,練峨眉看著她不曾接觸過的狂龍的另一面。
 
木構石砌的壁壘分明,面山靠海,沒有所謂的壯麗,就只是單純的山寨而已。
數個月的荒廢,讓藤蔓四處沿爬著,從壁與壁間的隙縫中鑽出,緊緊糾纏著柱樑飛簷,門板窗緣上的密密蛛絲,遠看像蒙了一層薄霧。
夕陽光暈更為沒落的罪惡之地增添了無限淒涼。
 
多麼冷清又孤單,即使點滿砦前那些頹圮的篝火台,也仍是寒得刺骨的地方。
或許在狂龍面對她時總是笑得很開心的表象下,也是這樣的心情。
練峨眉不懂,這樣空洞的世界有什麼值得留戀、值得爭奪。
 
一眨眼,瓊樓玉宇也成風煙,不如歸去。
 
「眉姐?」金八珍的聲音劃開思緒,她恍神的魂回了體。
 
看著她疑惑的臉,練峨眉沒有多作解釋,只是說:「我走前面吧。」並非強出頭,練峨眉只是以防萬一,她的反應能力較佳,遇上埋伏或陷阱不至於措手不及。
 
謹慎舉步,練峨眉走過岩板走道,推開堆積厚塵的大門,濃厚腥臭迎面而來,將她眉心鎖得更緊。
 
屋裡,像被狂風掃過,桌椅零亂,還有乾涸的暗紅色在牆緣地面畫著斑斑血跡。
但真正的腥臊來源,卻還在更深處。
 
倏忽,一絲細碎的哭聲拉住兩人腳步。
練峨眉拉開牆角的黑色布幕,只見一名渾身髒污的男子躲在角落邊發抖,散亂的黑髮油膩膩地覆在涕泗縱橫的臉上,看不清面容,在見到突來的明亮時還怪叫一聲,像隻不慣光線的陰溝鼠般戒慎恐懼。
 
瞥見練峨眉向他伸來的手,男子像受到莫大的驚嚇,不斷地往內縮,抖得有如風中殘葉,像吶喊過度而乾啞的聲音細微地重複著:「老大、我知道錯了、不要過來、我知道錯了、不干我的事啊……」
 
一眼就明白,這人已失了常性,練峨眉縮回手,定定凝鎖男子,確定他的癡狂不是裝出來後,才放心將人留給金八珍看守,自己再循著血腥味往內走。
 
推開下一道門,她倒抽口氣,纖細身軀晃了晃,像遭到難以承受的衝擊。
「眉姐,怎麼了?」金八珍注意到練峨眉的異樣,跑過來,還不到門邊,就被斥喝定在原地。
 
「別靠過來!」練峨眉喊著,冰冷的嗓音微微顫慄。「妳最好不要看。」
 
不要看……細細回音飄盪在黑暗空間裡,為滿室血腥添上一筆詭弔。
還未完全乾涸的濃稠血液在她鞋端踏上時,微微浸潤白底,發出黏稠的聲音,令人作嘔。
卻遠不及眼前的人間地獄來得膽戰心驚。
 
那裡是刑房。
 
壁上的鐵鍊綑綁著曾是活人的十字型物體,垂落手掌呈現奇妙的角度,像是被整個扭轉過度,整個關節像蜜蜂肚子一樣凹陷,沾滿血污的指尖裸露著指甲下的粉紅肉芽,少數還有那片薄薄甲片的指頭則在指甲縫裡刺入細細銀針,不多不少,一指一針。
 
精壯胸膛分成兩部分,一部份是褪下血色的死灰色皮膚,另一部份是剝開皮膚後人類原本的紅色肌理,在不規則狀的撕裂痕跡下裸裎著,上頭還有些細細白末,是鹽。
 
同樣是掛在牆面,另一具屍體和這具比較起來,就像個破爛娃娃,脊骨中段以下全都不見了,在胸膛的外露肋骨下,人體原有的器官還串連著,從胃道到腸腎,彷彿是個沉重的風鈴,懸吊在密不透風的牢裡,閃著濁重腐敗的青白色。
 
屍體臉上沒有表情,就算有也看不見,原本是眼睛的部份只剩兩個黑窟窿,其中一具還找得到一顆眼珠,牽著神經垂在眼眶外搖搖欲墜,口部沿著嘴角劃開,沒了牙齒的粉色牙床間被塞進看似殘肢的東西,整張面容像被惡意塗鴉的畫布。
 
地上滾落著被切斷成一截一截的人體和零亂器官,已經算不出到底葬送了多少人命,為屍山血海寫出一個真實的景象。
 
恁是堅強如練峨眉,也險些被眼前比戰場還悲慘數倍的景象逼至崩潰,何況誤闖的人?或許,有人被嚇至神經失常不是誇言。
捂住欲叫的嘴,面色慘白地屏住呼吸,壓下絞縮的胃,她以為自己會當場吐出來。
 
這時的練峨眉真恨自己眼力太好,連陰暗的細微處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從來不知道人能流出那麼多血。
 
「……了我……」細若蚊鳴的聲音渺渺傳進她耳裡,她收斂心神,追著聲響往內大步走去。
還有人活著?說不定是像外頭的那個倖存者。然而,提著高高的心,在思起那絲粗糙、彷彿生命早已燃盡的低啞時,又沉了下去。
 
見到”倖存者”時,她像忍受難堪似的將頭一側,不忍見。
那還是人嗎?古漢朝曾有呂后刑人彘,眼前這今之戚姬又是為何而成?
或許他還比戚姬好上些,至少他沒啞。
 
「誰都好……殺了我吧……」被跺去四肢,只能浸泡在藥缸裡存活的男子只是不斷重複著,緊閉的眼皮沒有眼珠的弧度,一片平坦,鼻樑連根削去,只剩下兩個窟窿呼吸,耳殼沒少,只是兩行血淚從耳道深處流出。
 
「狂龍……求你殺了我吧……我受夠了……」依然是近乎絲渺的聲音,卻像雷霆劈得練峨眉幾乎站不住。
 
她悲哀地閉起眼,再一次任期望成空,她唯一的小弟,還要讓她失望多少次?
巍顫顫伸出手,將她細白掌心覆在男子額上,他終於不再絮言,早已看不清表情的爬滿刀痕的臉上,有著放心的寬慰。
 
在吐勁給予對方徹底解脫前,她耳際再次飄過那抹平板的微音:「謝謝妳,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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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緊指掌,練峨眉還能感覺血花在指尖下粉碎的感覺,和用刀不同,那種毀掉生命的真實感,抹不去。
指甲深深刻入掌心,劃破肌膚,從指隙流下她說不出口的抱歉,和地面紅豔混成一片,諷笑著她曾經自以為是的願景。
 
「眉姐?」迎向金八珍擔憂的豔容,她淒然一笑。
 
「我們回去吧。」這次,她說什麼都得帶走狂龍了,就算必須離開萍山。
 
若非真的已無力可施、無法可想,別輕易想要改變一個人的生活方式。』練峨眉的師傅曾經這樣和她說。
但她的確已無法可想。
 
是拘束彼此也好,是抹殺本性也罷,如果他已失去人性,那她就當他的良心,綑綁著他不能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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