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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光【中】

 
沒人預料得到事情是這樣結束的。
 
雲天青竟然拐誘夙玉私奔,帶著望舒劍叛逃下山!
 
那個任性無禮的雲天青就算了,誰想得到冷情淡性的夙玉竟然也會做出這種事,當山門值班弟子看到他們私自御劍離開,匆匆忙忙來報時,全瓊華派沒人反應得過來。
 
如果叛逃的是其他弟子那倒還好,偏偏是雙劍的使用者跑了!
雙劍缺一,不成劍網,妖界失去束縛,當下歸入既定軌道離去,瓊華內部要不要繼續打的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標的物都不在了,還談什麼打不打。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傻了夙瑤夙莘這對徹夜未眠,聚在一起渡過漫漫長夜的師姐妹。
下一刻,夙莘撲到她身上,放聲大哭。
 
「哭……哭什麼,這麼大的人哭成這樣,成何體統?」夙瑤有絲狼狽地說著,可自己的眼淚也撲簌簌流了滿面,沒半點說服力。
 
不用打了,不用死了。
大概要經歷過那種生死一瞬的人才會懂這種恐懼,和掙脫這種恐懼後的心安感吧。
也只有這種時候,在生死關頭間被麻木的知覺,才漸漸甦醒過來。
 
初生之犢不怕虎,但知虎可怕的犢才長得大。
夙瑤不怕死,但她說什麼都不能讓夙莘這個可愛的孩子跟自己一起死。
 
抱住終於顯露自己恐懼的夙莘,輕輕拍打著,像安慰從惡夢中醒來的孩子。夙瑤這才發現,今天的天空,好藍。烏雲終究還是會有散去的一天。她想。
 
她想起玄震,少數會關心自己的人。
他被葬在哪裡了呢?沒有屍體,至少該有個衣冠塚吧?
死去的人消逝了,活著的人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至少,活著的人會記得死者的曾經。
 
雖然妖界已遠,但瓊華的事務仍是繁忙不斷,尤其青陽、重光兩位在妖界之役受傷較輕的長老,幾乎是在外頭過日子了。
夙瑤知道師叔們鎮日外出是在尋找什麼,但她覺得這與她無關。
 
反正還有玄霄在,輪不到她這個庸才操心。
 
只是玄霄似乎因夙玉私逃的事大受打擊,近來脾氣越發焦躁,在他身邊隨侍的弟子動輒得咎,常常做錯一點小事便給罵到掉眼淚。
整個瓊華派的氣氛日益緊繃,這個過去個個後輩景仰追隨的師兄,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被排到他房裡值班的弟子無不大喊流年不利。
 
人心,真是脆弱。夙瑤不由得想笑。
 
後來事情越演越烈,幾個脾氣不佳的同輩弟子和玄霄遇上了,話不投機便罷,偏偏不自量力地想靠人數撐腰,玄霄那火燄似的性子哪容得了他們放肆,說沒幾句便幹起架來。
 
幾個路過弟子見苗頭不對,能理事的師叔們又不在,連忙找了夙瑤來制止。
起初她還不放在心上,倘若只是同門鬥毆還好辦,比照門歸處置,挑釁者加倍責罰便是,然而,到了現場,她整個心都冷下來了。
 
只見他嫌惡地一甩手,將沾在指稍上的血液甩掉,臉上的神情像只是捏死幾隻螻蟻般淡漠,素白道袍染著怵目驚心的紅豔,像深秋的彼岸花盛放在寒冬,淒冷,而且殘酷。
 
玄霄殺人了。
殺了同樣在妖界戰役中活下來的同門師兄弟。
 
「拿下我,就憑妳?夙瑤?」他冷傲地睥睨著,看著她的眼神就像看著路邊的一粒碎石。
 
她知道他是驕傲的,卻沒想到他竟如此看人不起!
身為師姐的尊嚴讓夙瑤抽劍向玄霄攻去。
 
或許也帶著長久以來的積怨。
 
然而,一瞬間,她就敗了。
在羲和劃過她的喉嚨前,一道衝力打偏劍的軌道,救了她的小命,卻沒把她尊嚴也救下。
當鬢邊的黑髮齊根落下時,夙瑤可以感覺到羲和的熾熱,還有她心裡彷若對比的寒冷。
 
她彷彿聽見一旁弟子的竊竊私語:『看,夙瑤師姐果然還是比不過玄霄師兄的,她真沒用啊。』
一字一句輕輕淺淺,卻像螞蟻嚙噬在心上,痛徹心扉。
她恨不得自己乾脆死在玄霄劍下,就不用忍受這種屈辱。
 
救了夙瑤的是從外地回來的青陽長老,只見他鐵青著一張老臉,瞪著一臉滿不在乎的玄霄。
 
之後玄霄被罰在他以前閉關練功的劍林禁地裡面壁思過,或許也是想藉禁地的極寒之氣壓抑他益發暴躁的脾氣吧,之後的處置,端看他受羲和影響的程度決定。
 
玄霄的處置還沒決定前,太清真人召見夙瑤。
當她穿過幾個面無表情如雕像的看守弟子身旁、走進從妖界大戰後沒再踏入過的師父房裡時,微微一愣。
 
看著眼前虛弱的老人,有種虛幻不實的錯覺。
大概是打擊過大吧,曾經意氣風發、白髮童顏的太清真人像在短短幾天內老了數十歲,本來平滑的皮膚多了許多陪襯雪白美髯的皺紋。
 
原本就被妖王震傷的難癒舊傷還沒收口,又受到心血付諸東流的打擊,看來太清這次是回天乏術。
 
夙瑤忽覺一陣悲傷。或許他總是忽略她,然而,太清畢竟是養她長大的師父。
 
「師父召夙瑤前來,有何吩咐?」沒讓自己的情緒外露,她恭敬地稽首。
 
太清沒有正面回應,反問她:「妳知道為何妳的名號是『瑤』嗎?」
不等夙瑤回答,他逕自給了解答——「夙瑤的『瑤』,是瑤光的『瑤』。」
 
尋找北極星前,必須先找到北斗七星,所以,北斗七星又名指極星。
瑤光,北斗七星的末星,卻是最接近北極星的一顆星子。
 
「老夫要妳成為瓊華的指極星。」那張老臉面無表情,卻毫無轉寰餘地的將這個重責大任壓在她身上。「三天後,老夫將傳位於妳。」
 
「為什麼是我?」驚愕地抬頭疑問,長年的忽視,早已讓夙瑤學會了不做美夢,這天外飛來的榮銜是不會無緣無故落在自己頭上,她很清楚。
「不是還有玄霄?青陽師叔?重光師叔?宗煉師叔呢?怎樣都輪不到我這等二階弟子的,其他師叔沒有異議嗎?」
 
「玄霄?是了,玄霄……」太清低喃著這名字,語裡盡是痛惜……最後也只是將所有情緒恨恨地隱藏在若無其事下。
「玄霄是柄雙面刃,失去望舒與夙玉,現在的他只會毀了瓊華!老夫不能讓瓊華千年基業壞在自己私心上!」他將臉埋入手中,像沉澱了長久的疲憊,語氣堅定、卻又無奈。
 
「除妳之外的其他弟子能力都在伯仲之間,任誰繼位,都會有人不服,而現在的瓊華,已經沒本錢內鬨了!」妖界大戰折損了泰半人員,哪怕再小的爭鬥,都是莫大損傷。
「崑崙七派、瓊華為首,老夫絕不准瓊華就此沒落!老夫……
 
是她的錯覺嗎?師父漸低的聲音裡似乎隱藏著一種莫名的執念,教她脊背發涼。
 
「老夫……只剩下妳了!」抬起頭,太清真人還半埋在掌心裡的臉看不見表情,只有那雙熠熠發亮的雙眼裡,刻寫著近似詛咒的偏執,逼得她喘不過氣、也容不得她拒絕——
 
「妳不會讓老夫、讓瓊華失望吧?」
 
那一瞬間,夙瑤幾乎在當下就被這沉重的壓力壓倒在地——若非她想起從來就活得太過透明太過卑微的自己。
至少,在這一刻,在她還可以自己做決定的時候,讓她好好想一想,做出一個讓自己不那麼透明那麼卑微的決定吧。
 
「請……」是那麼想的,然而,真的要開口的時候,她卻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哽住了,她深吸幾口氣,總算將話說出。
儘管,語氣是有那麼點虛弱的。
 
「請讓我好好想一下,這責任實在太過重大……
 
「妳不想贏過玄霄嗎?」那雙眼依然凝鎖著她,彷彿看入她心深處、那片見不得人的醜惡妒嫉。一字一句,勾出她潛藏於心的欲望——「只要妳成了掌門,妳就在玄霄之上,玄霄的處置,由妳決定。」
 
「我……」倉皇,因為她發現她說不出反駁的話,她的確是深深妒恨著玄霄……
恨不得能親手殺了他。
 
「就這樣決定了,妳退下吧,老夫還要和宗煉商論細節。」太清的體力衰竭太多,說了那麼多話後,他開始覺得疲憊。按著額側,他揮揮手,就像使喚一個下女。
 
而夙瑤也就這樣,像個下女般的被其他近侍弟子『請』出門外。
 
在冷漠一如雕像的弟子旁觀冷眼裡,訥訥望著門紙透出的剪影,她忽然覺得一切好荒唐。
 
憑什麼就這樣決定她的一切!憑什麼就這樣決定她的未來!
她不要當玄霄的候補、不要當別無選擇下的選擇!
 
不要……當承受『無能』、『只是運氣』冷言的掌門……
 
轉身,奔向山門,夙瑤狼狽得像隻落荒而逃的喪家之犬。
一路奔跑,她似乎撞到不少人,但她沒有多餘心力去注意,就連那些人隨口暗罵的聲音,都飄忽的像過耳東風。
她睜著眼,不讓眼淚滑出眶。僅存的自尊,不允許她示弱,哪怕已經是垂死掙扎了。
 
等回過神時,她已經站在崑崙山腳下了,身畔乾枯的胡楊樹是她唯一陪伴,天地蒼茫得像只剩下她。
 
——只要往上一踏、御風而起,她就可以逃離所有控制!像雲天青、像夙玉。
瞬間,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然而下刻,她只覺得彷彿有冰水當頭淋下般,腦中所有類似背叛瓊華的思緒都冷掉了。
 
她想逃到哪裡去?
丟下傷重病朽的恩師,她又能逃到哪裡去?
逃得了瓊華的追尋,她逃得了自己良心的譴責嗎?
回家嗎?哪個家?
 
早在丟了舊時姓、舊時衣的同時,就註定了她只剩下瓊華這個新府。
現在,在這個新府危傾的時候,她真能丟下一切不管?
 
彷彿清醒了,她斂下望天的視線,或許與其仰望遠不可及的夢,不如從身邊認知起。
於是她打量起這個邊陲異鄉,在宛如仙境般影子下方的真實。
 
這裡和她水鄉澤國的江南老家完全不一樣,望過去,入眼盡是黃沙,好像亙在眼前的,只有無邊的荒涼。腳一踩上地面,沙粒就會跑進鞋裡,刺癢著腳心,讓她很不舒服。
 
空氣也是,從遠方吹來的風一點都不涼,原本酷熱的天氣更是乾燥地讓她覺得臉上好像裂了幾道細痕。
這裡的綠洲,僅靠崑崙山流下的雪水維持,一旦失去了水,就是這般淒涼的景象。
 
「師姐!」有點怯生生的嬌嗓,是夙莘。
她踏在飛劍上,眼帶擔心,似乎躊躇著該不該走上前;覺得該說些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是錯,只好扯些不著邊際的話,當是打破沉默也好的……
 
聽夙莘把話說的語無倫次,夙瑤勾揚了唇角,心裡有道暖流流過。
 
說不定她也一樣。
一旦失去了瓊華這個容身之處,就只能枯竭。
至少她還有能支撐她的人,不是嗎?
 
「夙莘,如果妳是掌門,我和玄霄,妳會選誰當繼承?」其實她知道夙莘的選擇是什麼,只是想藉此給自己一點勇氣。
 
「當然是師姐。」
因為私心,夙莘自然會選交情深厚的自己,夙瑤並不吃驚她的答案,她意外的是……
 
「玄霄師兄是怎樣的人,我不知道,但師姐有多認真努力,我再清楚不過了。」夙莘澄澈的眼神裡,毫無虛假。「努力是應該有回報的。」
 
努力……應該有回報嗎?
那麼,她再試著努力看看吧。
 
只要她努力,就可以證明她並不比玄霄差了吧?
只要她撐起人材凋零的瓊華,就證明她至少有治理的天份,可以堵住那些看不起她的悠悠之口吧?
 
只要她做得不比其他人差、只要她不懈怠地繼續努力……
就可以得到肯定吧?
 
當她跪在正殿,由太清真人手上接過掌門印璽、綬帶,以及鎮派至寶水靈珠,乃至焚香告天時,心裡仍然是抱持這樣樂觀的心態。
 
哪怕台階下的眼神譏誚冷似冰、竊竊私語如蚊鳴,她仍天真的想著只要自己努力,一切都會改變。
 
繼位大典後,太清真人內傷併發舊創,沒數日光景便撒手人寰。
 
「願妳不忘我瓊華飛昇大願!」這是他人生最後一句話,牽掛的還是瓊華飛昇。
她站在床頭,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明明並不特別悲傷,卻無法抑止眼淚滑落。
 
太清死時,有她的眼淚送行,而她死時,是否會有人為她哭泣?答案令她苦笑。
或許這淚水,她是哭自己悲哀。
 
她曾經試著回頭,卻發現她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
於是她只能踏上她唯一知道的那條路。
 
日後回想起來,或許那時就該明白,那是條絕路,她卻走得義無反顧、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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