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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樽夢影落英碎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運的那一個。
  那場戰役發生前,他修成人型的時間還未滿百年,除了歸邪,比起其他四個幻瞑將,他還算年輕。
 
  不知是因為他所擅術法,還是其他前輩疼惜,當時他被安排在後勤押陣支援,雖少了短兵交接,但彼時的馬亂兵荒倒也沒少見,淋漓鮮血,成了他深埋的傷痕。
 
  是以瓊華一役後,他成了極少數實力仍在的族人,看盡幻瞑盛衰。走過力竭戰死的前輩屍骸旁,他成了嬋幽大人的右手。
 
  那是段痛苦的日子。
 
  他曾和子民傷兵走在戰場遺址,只為撿拾亡者些微完整遺骸以供憑弔。
  他看過表面冷淡的君主私下痛哭,哭她尚在襁褓便已落失的嬌兒,哭她唯一的愛情紀念生命竟如此短暫;然後抹去眼淚再度武裝,只因她是幻瞑的壁、幻瞑的王。
 
  那尚未命名的王女,他曾親手抱過,承自雙親的妖力讓她甫落地便是人形,於是舉國一片歡騰,欣見儲君異稟天賦。
 
  還記得少主伸出短短五指揪著他銀絲嘻戲,落在她髮間黑白交錯,歸邪還笑他讓少主看上,什麼都不懂就先『結髮同心』,惹得他少年的臉一片火紅。
 
  到現在他還會想起少主的眉眼,深遂璀璨勝過最純粹的紫晶,明亮閃爍一如天際紅月。
  甚至偶爾會想,若她還活著,現在會是什麼模樣?
 
  多少孤兒寡母夜哭,多少皓首蒼顏悲慟,就因他們僅有的遍地紫晶。
  懷璧其罪?有罪的該是貪婪妄求一步登天的險惡人心!
 
  那年,他恨起了他向來認為該對等以視的人類,忘了從美夢中得到的甜美,只記住陰晦夢境的辛澀苦味,越嚼越恨。
 
  亂雲飛渡,十九年的歲月眨眼即逝,他在這個沒有日光之界案牘勞形了十九年,對幻瞑的折損卻僅是小補,他明白家國再也沒有能和那些人類分庭抗禮的本錢。
 
  十九年前的一場慘勝,耗去他幻瞑界百年根基,十九年後的戰陣,怕是要全軍覆滅了。
 
  對修練有成、命數動輒近千的妖來說,十九年不過芳華剎那,他卻覺得這十九年是既漫長又短暫的矛盾。
  不過這回,他已作好戰死沙場的準備,他生於斯長於斯,即便是死,也要埋骨於斯!
 
  然後,她踏進了隔絕兩界的結界,視凝聚族王妖力的屏障如無物。面對毫無妖氣、也沒有敵意的陌生人,慌張的守衛找他前往處理。
 
  不等她取下腰際翠玉,他就認出她了。
  儀姿風華絕人間,那嬝娜娉婷的身形即使沉默也帶著威嚴,夢貘王族的冷厲英氣,藏蔽在純淨美寰下微露鋒芒,看似嬌柔如柳的纖細中隱含不容忽略的剛烈,她的絕美已不復彼年稚嫩,卻仍有一絲無邪痕跡。
 
  而她紫遂秋水依然璨如明月,就算愁然蕭索亦不減淒淒清輝。
 
  原來,長大後的她是這般模樣。
  眼底劃起難察的波瀾,他竟有種東風沉醉的微醺感……
 
  胡思亂想些什麼!不提該有的主從分際,對個初見女子失神不是向來穩重的他會有的表現。狠狠閉上眼,抽去莫名其妙的旖旎。
 
  冷靜過後,在她身前曲下他的膝,迎見他未來的君:「奚仲恭迎少主來歸!」
  姿態平靜宛如一切早已預料,只有微顫聲音洩露他失而復得的激昂。
 
  一句少主劃開寸寸漣漪,眾多臣民又驚又喜,只因危在旦夕時找到了落失已久的擎天支柱。
 
  然而,在一片歡騰中,他卻看見她的淚,混雜了似喜似悲的複雜,除了他,沒人發現。
  很久很久以後,他問她那天為何有淚,她說:「因為我找到故鄉,卻永遠失去了親人。」
 
  她是個執著的孩子,決定捨棄就不回頭,她從不提過往,不曾比較人世雙親與嬋幽大人待她的異處,只是,常常在一個回頭時,會瞥見她凝望自己出了神。
 
  他知道她看的不是他,而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看著誰呢?於是他問。
 
  下一刻,他後悔了。
  看著她因傷懷而破碎的冷靜,他知道自己逾越了那條分際,後悔中,還有失落。
  為什麼會感到失落?他不敢深想。
 
  在幻瞑命運決定前的那日,她在人界的朋友尋來了。除了一身火紅的少女,還有個傻呼呼的少年,她看他們的眼神柔如春水,猶如面見至親,暖而愉悅。
 
  而望向那個身著宿仇裝束的男子時,她的眸黯然了,有種想接近又靠不得的惆悵。
  瞬間,他懂了她在他身上尋找誰的背影。
 
  儘管她對少年有著斷情的言行,他卻發覺,她和那個在最後離別時,對彼此依然只有一屈身、一抱拳的男子間,卻流轉過無人能介入的默契,心有靈犀。
  或許那份默契所代表的意義,連當事人自己也不懂吧。
 
  一切結束後,他與她投身重建破碎家園的繁瑣,耗盡妖力的嬋幽大人看穿他深藏的戀意,閉關前留下暗示言語。
  然而,她不提起,他也不勉強,他願用終身歲壽去等待,不信韶光淡不掉一時心動璀璨。
 
  她其實也抱持同樣心態,希望時間能風化支持者的滿腔情深,卻發現自己看著他背影的時間越來越長。
  奚仲和他,有些交疊的特質,他們同樣寡言、同樣認真、同樣背負支撐的責任,不同的是,比起奚仲,她其實更像他一點。
 
  站在人群中,他們同樣寂寞。
  來自立場的矛盾,只有曾經走過夾縫的人才懂。
 
  得空的時候,她常奏篌箜,青玉案、如夢令、水調歌頭,曲曲無不是人間回憶。
  族民為她天籟所感動,卻聽不懂她的遙寄相思。
 
  她並不是不愛給她生命的親娘、給她敬仰的同胞,但十九年所累積起的點滴卻不是能說忘就忘得了的。
  海角邊緣的異族養親,不但給了她名字,也同樣給了她深厚的愛。
 
  她覺得自己很矛盾。
  在人間深閨,她心靈深處受血液根源呼喚,所以她離開壽陽追尋一切的開端。
  然而找到長久迷惘後的歸屬,她卻想念起人間一隅、有著離香芬芳的驛站。
 
  或許這矛盾,只有曾經對構架自己過往象徵揮劍的他,才會懂得。
  因為他們同樣純粹、也同樣無法純粹。
 
  在某日突然發現,她想著如冷漠紫晶的英偉男子次數,竟比想念率真無邪的少年還要多。
 
  倏然明白,原來她渴慕的是少年身上所代表的不顧一切、無拘無束,那是她永遠無法擁有的任性與自由,卻錯當成愛。
  而撥去迷霧後,她找到了心之所向,卻同樣無法碰觸。
  如她恍若隔世的家。
 
  她只能憑欄捻弦,獨自歌,獨自為王,只是看不見自己衣帶漸寬。
 
  或許是屈服了,或許奚仲終究不忍心見她在思念裡慢慢憔悴,在某個離朝該歇的錯身前,輕聲暗示她將夢見樽放在床頭,也許會有好夢。
 
  就算只是慰藉也好,她告訴自己。
  夢見樽衍生的幻影在海角,陪在同伴身邊,夢見樽在她身側,同在天涯,就算相隔兩岸,彼此之間仍有繫聯。
 
  她從不懷疑同伴對自己的感情,相信幻影常在,直至所有人都月迷津渡,重入輪迴,喝下孟婆湯洗去記憶。
 
  沉眠中,看見他握著她的手,馳騁飛劍,千里一瞬後,回到壽陽。
  然後帶著她走進柳家大門,見到她沒有血緣的親人。
 
  最後在層雲激蕩間,天涯相隨。
 
  究竟僅是個美夢,還是經由夢見樽的聯繫走一回人間,她不去多想。
  只知道朝堂上的難題不再使她無力煩躁,宮殿外的她可以抖擻起精神,尋求到寄託,使她有餘力重新面對這個瘡痍滿面的故鄉。
 
  因為那個總是冷面嚴謹的男子,對她伸出手。
 
  儘管夢境之後,總會閃過那麼絲悲傷。
 
  ——夢始終是夢,它不會成真,假的東西永遠不可能變成真的。——
  很久以前的一個際遇,女子在愛恨交錯間說過的話,悄悄地,響在她耳邊。
 
  她很明白,也很理智,她並不會就此沉迷在夢境,忘了自己留在故鄉的初衷。
  更不會成癮般的執著作夢,從此君王不早朝。
 
  只是偶爾想要做個夢而已。
  儘管夢影虛幻,哪怕夢的盡頭落英破碎,如同她菲薄流年裡,即墨夜空的流光飛舞。
 
  但它美麗。
  瞬息燦爛過,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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