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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萍山影.二十八【寄託】

 

 
  人是孤身來到世上,又孤身離去的生物。
  然而,人卻也是只要存在過,便會留下痕跡的生物。
 
  有人用盡一切、燃燒一生,就為了讓自己存在的痕跡,更加深刻凸出地留在世上。
  有人冷眼旁觀、保持距離,但求船過無痕的雲淡風輕,只要某些人記得自己便足夠。
 
  然而,儘管心底認為只要如此、死了也無所謂,本能還是在掙扎著茍延殘喘。
  人就是這麼矛盾的生物。
 
※※
 
  邇來笑蓬萊常客最常問的一句話,就是:「你們樓主怎麼了?」
  因為金八珍不見了,出面主持樓務的是早已退隱的金珊瑚。
 
  青樓藝坊對於客戶的功能,不單純只是尋花問柳,商討生意、打探消息不說,酒席間的商討常因條件談不攏而氣氛僵硬,這時就得靠長袖善舞的第三者打圓場、設台階,而善察言觀色的青樓坊主往往就是這角色。
  金珊瑚便是精於此道的佼佼者,笑蓬萊就是因她才成為千家集的花街龍頭,金八珍得母親真傳,繼續笑傲風塵。
 
  對舊日常客來說,再見到這位曾經獨領風騷的大姐自然懷念,甚至有些老人是衝著她上門、一同緬懷當年勇猛的,新客人卻有幾分不自在,雖說這位『隱居夫人』對他們的招呼也沒怠慢,但終究還是有幾分生疏在。
  兩相折扣下,笑蓬萊生意倒沒受太大影響。
 
  然而不論舊雨新知,莫不因金八珍的下落多問幾句。
 
  ——是,我家樓主還在,只是暫無閒暇管事而已,因為有個貴客光臨,得她親身伺候才顯尊重。
  ——呵呵,您老說笑了,光比富貴哪有老爺您尊貴,是那貴客世俗外的本事不簡單。
  於是隨著眾妓伶的回答,某些奇妙的流言蜚語就這樣傳開了。
 
  聽說笑蓬萊來了個不得了的大客人,是個修練有成的練氣士,修為高深可比飛仙客!
 
  在千家集誰不知金八珍的丈夫是個病癆,當年她成親時就有好事者開始幫她扳手指倒數當寡婦的日子了,嘿,沒想這病鬼藥師婚後身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健朗,後來還有體力義診,認識他的人莫不說他判若兩人。
  原來就是托那飛仙客的福啊!
 
  那麼說起來,不覺得金八珍這幾年來都沒什麼變嗎?聽說也是那飛仙客的指點一二吶!還有那個越老越豔的朱瓔,大概也是。
 
  喔喔,那麼說來那飛仙客本事可不小,不但能教人延年益壽,還能青春永駐!
 
  啊,那麼說起來,張三隔壁的朋友的姑母的表兄的堂弟的表姪,在很久以前好像有遠遠的看過那個半仙一面,果然是童顏鶴髮、仙風道骨,一轉身就直上九霄無影蹤,後來再現時竟成髮烏纖細的少女,果然是千變萬化的神仙!
 
  那那那……能不能請樓主代為引見一下,就算只有一時半刻也沒關係,沾點仙人的光也好,只要能請到仙人的幾句金言、指點迷津,多少錢都可以商量的。
 
  ——這倒困難,人家飛仙客可是有緣人才得見,別說爾等外人,整個笑蓬萊也只有樓主,朱瓔大姐和姑爺能承見她,我們這些下人連端茶都不夠格呢!
  不知道是哪個姑娘貪趣還是壯聲勢,隨口跟著應了句飛仙客,於是寄宿的修真者莫名其妙地成了半仙,還是個神通廣大的半仙!
 
  傳著傳著,不知道為什麼,傳聞越傳越誇張,原本單純的修道人,被傳成返老還童、身懷長生不老仙術,能移山倒海、開天闢地的通天真神仙。
  於是整個千家集為之沸騰了瘋狂了著魔了,為了只聞其名的神秘飛仙客,幾乎所有達官貴人都遞過名帖求見,結果當然沒一個能如願,不過正因有價無市,越喊越高的排場,反而為其增添了『世外高人』視榮華如糞土的真實性。
 
  幾個不怕死的小賊想翻牆闖關,卻連月門都沒踏進,就在前院陷入鬼打牆,大清早被丟在笑蓬萊門外還一臉茫然;而有些小有名氣的練家子則是被轟出牆外,直言遇上了鬼祟,於是這神秘天仙又多了個駕馭鬼神的能力。
 
  也因此類情事屢屢發生,金珊瑚乾脆在別院加派把守,擋得了幾個是幾個,擋不下的,就給當事人自行解決。
 
  「飛仙客?虧夫人能想到這名頭唬人。」朱瓔倚在門邊,諷然覷著半臥褟上的人,嗤道:「以妳現在這模樣,說是冤魂還比較像呢。」
 
  和熱鬧的前廳相反,這座被傳成仙園的神祕別苑燈火黯淡。
  而朱瓔所佇立的廂房,更是清冷空寂得宛如孤墳,除了安靜暗沉,還有不似人間、清澈透骨的寒意。
 
  「不能喝完嗎?好歹也是無介苦心熬配的。」她示意桌几上那放了一整天的碗,語氣涼淡。
 
  碗裡藥汁從上午放到深夜,金八珍勸了又勸,她才勉強嚥下幾口,過沒多久又和胃液一起吐出一半,見狀,金八珍也不敢勉強了,只是體貼地將藥汁溫了再溫。
 
  聞言,褟上之人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嘆道:「我並非不識好歹,只是……今天已經到極限,喝再多身體也沒辦法接受。」清音奄奄,失去以往的中氣。
 
  「眉姐,我弄了粥,多少吃一點吧,」金八珍端著食案,憂心忡忡地踏入。「妳前晚又耗力驅人,這樣有出無進,身體撐不下去的。」
 
  練峨眉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坐起身,曾經的飄逸道骨,如今被變數打擊得只餘幾分凜傲殘存。
 
  倘若外人見著她現下的模樣,恐怕不會相信這個眼神陰鬱的森然女子,就是傳說中的神人飛仙客。
  即使說穿了,真相亦非傳言那麼神妙,還有幾分是沾先人的光。
 
  練峨眉扶碗喝了口粥聊表意思,便抬手婉拒,蒼白面容不見血色,但金八珍還是暫緩下心。
  現在的眉姐雖仍嫌清瘦,至少比她剛到笑蓬萊的模樣好多了。
 
  想起再見的那晚,金八珍忍不住發顫。
 
  晚春時暖更好眠,金八珍向來都很好睡,尤其身旁有個體溫低得很涼爽的老公,更是讓她一覺到天亮,但那晚不知為何竟猛然驚醒,只覺得好像有人在呼喚她。
 
  尚不及向丈夫解釋,她匆忙披上外衫,在戰無介不解的眼神裡往外走,卻在開門後站定。
 
  女子垂首凝鎖著欄杆外的無波水面,不知在迴廊站了多久,聽見聲響才轉身望向她。
  十六夜的月光灑在來人枯槁慘白的身架上,像照在幽魂般透身而過,那雙微斂的無神雙眸使她披散髮絲下的凹陷雙頰更顯詭麗,有種死氣陰沉的病態美感,令人望之生寒。
 
  那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見鬼了,完全認不出那是她結拜姐妹。
 
  『眉姐?』她小心翼翼地迎上前,深怕一個動作就會驚走對方,而練峨眉只是像座精美雕像般地保持著原來姿態,不動,也無語。
 
  直到金八珍來到她眼前,她發出像啜泣聲的輕嘆,闔上讓月色浸潤得銀亮的睫,如斷線木偶般地靠上她。
  失去意識前,她說了段短促的字句。
 
  悠遠而微弱的聲音,教金八珍剎那聽得不真切,當她意識到那字句的意義時,只覺得那寒意從膚上傳過來,三月煙花的時節,她卻覺嚴冬不過如此。
 
  靠在她頸肩的肌膚傳來冰雪般的溫度,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裂。
 
  眉姐有那麼輕嗎?或者該問,倒在她身上的,是一具活人的身軀嗎?更別提那淺薄到近乎停止的呼息。
  當戰無介驚見故人異樣,欲喚人幫手時,金八珍制止他,只要他去請朱瓔過來。
 
  她不想讓這樣的練峨眉曝露在生人前,她那傲骨風霜的眉姐……
  該是一直都是英姿凜冽的。
 
  匆促點起燈台,即使是在半暗的廂房裡,金八珍依然可以看見戰無介為診脈而拉起的袖下、練峨眉傷痕累累的皓腕。
  她丈夫也看見了,但他只專注在患者的微弱脈絡,臉色凝重。
 
  半晌,戰無介起身對金八珍道:『她氣血不暢,應是失血過多後營養失調,比較麻煩的是她現在虛不受補,得花點時間調養。我先開幾帖藥,再視她吸收程度換方。』純粹就事論事的聲音稍嫌冷漠,不含私人情緒的態度卻讓他的診斷更顯權威。
 
  拿著藥單抓藥前,他沉吟了下,語重心長地對兩人交代:『體病易治,心病難療,她能不能好得靠妳們,我幫不上忙。』一個身心堅韌的修真者會虛弱到這地步,絕非單純染恙,唯一的可能就是病由心生。
 
  戰無介和練峨眉間的交情並沒有好到能夠推心置腹,他沒立場也不打算去探詢愛妻金蘭的隱衷,身為醫者,他能做的只有施針投藥。
 
  後來練峨眉醒來,恍惚眼神在發現自己身處笑蓬萊時閃過一絲錯愕,彷彿來到這裡不是她的意志,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想回萍山。
  儘管金八珍費盡唇舌,她依然抱持柔軟卻堅持的態度,若非朱瓔狠罵式的強迫硬留,她真的會拖著走不穩的腳步爬回萍山。
 
  她不知道練峨眉發生什麼事,竟然可以讓她消瘦到近似骷髏,最讓金八珍害怕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打骨子裡透出的死氣,以及那句帶著彷彿希望自己下刻便消失的絕望……
 
  『我好累。』
 
  「丫頭,藥不喝就算了,連飯都不吃是要我餵妳嗎?」又脆又快的嬌嗓微亢,不悅火花絲毫不隱藏,銳利勁爆的教訓狠狠地打斷金八珍走神回憶:「都幾歲大的人還想撒嬌!要不要我嘴對嘴灌妳吃!啊?」搶過她手上的粥碗,朱瓔朝著練峨眉就是一頓吼。
 
  那個……氣質氣質啊,大姐妳怎麼年紀越大越容易抓狂?還有,眉姐是女的,妳就算用嘴餵,她也不會高興,別嚇唬病人了好唄?
  不過看著練峨眉一瞬空白的僵定,金八珍張張嘴,最後還是決定吞下對朱瓔的意見。
 
  對總是愛給旁人軟釘子的病人,有時候是不能夠太順從的。
  她有點壞心的笑了下。
 
※※※
 
  座落在笑蓬萊底端的別苑原本就是金八珍夫婦及朱瓔這些主管的居所,幽靜清雅,裝潢不若前院俗豔,隔離前後院的寬闊花廊早年經姬梅淵指點,佈有奇門遁甲,應付一般宵小綽綽有餘。
 
  至於那些別有用心的江湖中人,雖小有本事仍遠非練峨眉對手,更甭說她心情欠佳,下手情面不留,往往來人連她的面都未見到,就被重傷轟出苑囿,其他觀望的人三番兩次看人被五癆七傷地抬去療養後,知有高手坐鎮,倒也識相地不敢越雷池。
 
  月上東山時刻,金八珍依然在朱瓔的陪伴下,等練峨眉慢吞吞的把粥喝完、短暫休息後運功調息,確認她已入神忘我,她們才知趣地閤門離開。
  一關上房門,朱瓔便斂下張狂怒火,沉靜得判若兩人,經歷過淬煉的年長睿智在她眸中浮動。
 
  「那個……不告訴眉姐嗎?」往樓下議事廳走的路上,金八珍嚅囁著,低聲問道。
 
  「別傻了,沒看峨眉連自己都顧不好,多讓她知道也只是讓她煩惱罷了。」朱瓔冷哼一聲,帶點殘忍地往下說:「更何況,嚴格說起來,今天她們姐弟會變成這樣,那些人是元兇!就算真的教狂龍害了,也是報應!」
 
  「可是,也不能一直瞞著眉姐吧,再怎麼說,也是同宗的人,而且眉姐這些日在妳的……嗯,『看護』下,身體好很多了。」
 
  「她那副德行好在哪!?我沒說要一直瞞她,但在她狀況沒好到我通過前,我不會告訴她,妳也不准說!」
  她嚴厲一視,語氣無轉寰餘地:「說,是自然要說的。狂龍那小子不會光找自家人下手,而且手段會越來越過份,所以在他拖無辜下水前,我們更該讓峨眉好好靜養,以利日後整治狂龍!」
 
  「身為決策者,輕重緩急妳要會分,為了一時心軟,賠上的可能是峨眉的命!」以她的個性,知情後不可能不出頭!而那丫頭動手又像不要命,標準面無表情解決敵人後才私下吐血的逞強型,這種打法在笑蓬萊還有自家人幫襯著,在外頭只能同歸於盡了!
  朱瓔不敢想像以練峨眉現在的身體狀況出戰,會有什麼後果。
 
  推開議事廳,幾個身著黑色勁裝、身形相似的人轉向兩人恭敬稽首,似乎已等候有時。
  這些人是笑蓬萊蓄養的探子,當初狂龍鬧出被同門暗算的大事後,金八珍決定不再像母親當家時除了商業外事務的線報、僅以單純向情報組織交換的方式,而是正式培訓自己的情報網。
 
  因為她明白,練峨眉有一天會走到和她身處之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屆時,她唯一能幫助她、能觸摸她的方式,只有如此。
 
  「狂龍最近有什麼動作?」朱瓔壓著檀口咳幾聲,拿起金八珍遞上的茶水潤喉,問道。
 
  不知道眉姐有沒有好好休息?藥有喝完嗎?
  看著朱瓔一邊明快俐落地在各路報告上眉批,一邊有條不紊地回答探子們的請示,金八珍渾渾沌沌地走神到樓上姐妹身上。
 
  「真那麼擔心,就去看顧她吧。」朱瓔頭也不抬,收起冊子翻下一本。「我弄完就去找妳們,妳先上去。」
 
  「嗯。」金八珍慶幸身邊還有個歷練老成的前輩可以運籌帷幄,處事和做人一樣明快的朱瓔殺伐決斷,比老是在瞻前顧的她還來得有效率。
  雖說她的方針是自掃門前雪,但起碼派人知會過練家人,也算仁至義盡。
 
  「眉姐,妳睡了嗎?我要進去囉。」敲了半天門沒人應,這時間要睡也太早了些,金八珍疑心大起,不等答應便自行開門。
  一推門就看到她虛弱的眉姐正拿著碎瓷在腕上割出一道深痕,一旁倒著砸壞的茶杯!當場真的是嚇得她魂飛魄散!反射性地藥案一拋就抓著練峨眉的手制止她自殘。
 
  沒想到……
  「珍妹,妳這是在做什麼?」練峨眉愕然地望著她,語氣疑惑:「為何割傷我?」
 
  咦?「不是,這個……」金八珍低頭看自己搶過的瓷片,有種欲辯無言的無力感,最後只能回答……「妳剛剛在做什麼,都不記得了?」問歸問,她手也沒閒,掏出手絹幫鍊峨眉包紮止血。
 
  「我……」她方才在……是了,她試著將思緒沉入無心忘我,更深一層內功養息,畢竟自從中毒那天起,她只顧著善後,課業都荒廢。
  然後……
  練峨眉倏然一震,彷彿想起不愉快回憶般,臉上浮現某種帶著憤怒的惶惑。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她蒼白著臉,用細若蚊吶的聲音道:「忘了吧,妳也忘記,其實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細碎的呢喃,像在催眠自己。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妳說清楚啦!」累積的不安、那道無形隔閡所造成的恐懼,在這一刻變成怒火傾瀉,金八珍終於忍不住對她最景仰的眉姐發脾氣了。
  「什麼嘛,從一開始就那副傲慢德行,什麼事都一個人扛,妳以為妳是誰啊?很好打很厲害了是不是!朱瓔姐說得沒錯,妳不過就是隻縮在殼裡的蝸牛、不過就是在撒嬌而已!」
 
  「珍妹……」練峨眉獃住了。
 
  「我們不是只能在妳背後等妳倒下的弱者!」聲嘶力竭後,金八珍緊擁著她,一字一句咬牙落淚:「我們……至少還可以聽妳說話、聽妳抱怨,我們可以幫妳分擔的……別岐視我們、別抹殺我們的努力啊……
 
  ……我從來沒那麼想過。」一瞬怔愣後,練峨眉溫順地靠在金八珍懷裡,語氣有點無措。
  弱者?若說她們是弱者,那麼受她們庇護的她,又強在哪?
  是該學著倚靠身邊的人一點吧?接踵而來的劇變痛楚,她終究無法一肩承擔。
 
  真正弱的人是她。
 
  「那麼,請妳聽我說個故事吧。」輕柔掙開金八珍,練峨眉恢復她淡涼的模樣,然而,她眼中不再是封閉的冷霜。
  「雖然是無稽、荒謬的故事。」她的笑,帶著哀傷。
 
  她簡單地說著她所看到的悲劇,沒有臆測、沒有加油添醋的輕描淡寫,單純的『她看到什麼』和『她做了什麼』。

  她腕上的傷痕,是她為了放血散毒而割的,那段時日,她只喝水。
  只有血與水的日子畢竟撐不了太久,所以她不斷地昏昏醒醒,在模糊意識中無可選擇地反芻著險些萬劫不復的惡夢,直到她最清醒的那一次,人已在笑蓬萊。
 
  練峨眉意外發現,她覺得漫長痛苦到無法回憶的七日,其實不過是段三言兩語的故事。
  而她血親的未遂惡行,也不過是另一段三言兩語的故事。
 
  並不是那麼難以面對的。她想。
 
  「妳為什麼能那麼平靜?」明明是切膚之痛,為什麼眉姐除了微乎其微的輕顫,可以淡然地彷彿訴說別人的事?「遇到這種事,妳應該很想哭。」
 
  「我哭不出來。」她的眼淚,在師傅走了的那一晚,已經流乾。
  她可以流血,但流不出淚;與其流淚,不如淌血。
 
  「妳哭什麼?」看著金八珍的淚眼,練峨眉問。
 
  「因為妳哭不出來,我幫妳哭。」她抽抽噎噎地說,淚痕狼狽地抱緊練峨眉,淚水沿著她臉頰滑進練峨眉頸項,她覺得有點冷。
 
  那是她這段日子來的第一個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彼時血放得太多,她知覺已經麻木,不管做什麼都像浮著水般踩不到底、彷若虛假,直到這刻才醒來。
 
  冷的感覺遙遠得像前世渺渺,然後由此,她持續的感覺到熱、感覺到重量……
  感覺到她還活著。
 
  死過一遍又醒來,大概就是這樣吧。
 
  「眉姐是笨蛋!」似乎不爽只有自己哭得那麼慘,金八珍抱怨似的悶聲罵。
  「嗯。」
  「眉姐是大笨蛋!」
  「嗯。」
  ……
 
  以上沒有任何意義的同樣對話維持近一柱香,金八珍才滿足的放開練峨眉,她搓搓自己發紅的鼻子,看著表情沒變,肩膀卻放鬆許多的練峨眉,她欣慰地笑了笑。
 
  「看吧,就算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會,至少還能幫妳哭,所以,妳不要再自己一個人扛起一切了。」
 
  「是啊,我身邊還有妳。」低聲說著,練峨眉眼神像找到失落已久的物品般閃著光。「那麼,請妳一直像這樣看著我吧。」
  不用走入她的世界,只要像這樣等著她偶爾的脆弱,就夠了。然後……
 
  「不只是代替我哭泣,在我死時,也為我流淚,記得我。」她的聲音依然涼淡,眼神卻十分認真。
  「我會盡我所能守護妳,只要妳一句話。」短短兩句話,練峨眉給了她予取予求的權力。
 
  瞬間,金八珍有種被託付了某件重要事物的錯覺,也覺悟到她許下多沉重的承諾。
  這表示往後練峨眉對她全無秘密,等於她掌握了練峨眉的弱點,以及……成了練峨眉的弱點。
 
※※※
 
  「她睡著啦?」
 
  「妳偷聽多久了?」金八珍揉揉自己紅腫的眼,問靠在門板上的朱瓔。
 
  「從妳提起我的名字罵峨眉時。」她咳了幾聲。
  她知道峨眉有察覺到自己在門外,回答八珍時也是說給她聽。
 
  「總之呢,暫時能放心……」朱瓔又咳了幾聲。「明天可以加飯量了。」她小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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