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關於部落格
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 32469

    累積人氣

  • 2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金光】半死花(上)




 
  寬刃貼在頸側,曤日刀法特有的冰冷幅射過頸動脈,血液彷彿凍結。
  獨眼龍就在這樣的寒意裡看著萬朔夜的臉,他半覆額際的白髮染著血,永遠漠然的臉上現在卻散放著異彩,那雙總是半垂的眼現在直視他,放著光,璀璨如星。
 
  這瞬間,他看起來才像個年輕人,而非那個暮氣沉沉的絕望刀客。
  「我贏了吧?在你的全力以赴下。」萬朔夜問,哪怕豹眼鑲金刀貫穿他的左肩,聲音在痛楚下細若蚊蚋卻堅定。
 
  「嗯,你贏了,天下第一刀是萬氏曤日。」
 
  然後,獨眼龍第一次看萬朔夜的笑容。
  也是最後一次。
 
     ※※
 
  夜風刮在獨眼龍身上,他並不覺得冷,即便越走近他的目的地,冰封之刃特有的寒意越盛。
  他已經習慣了,不管是這樣的寒意,還是那抹佇立在聆秋露墓前、猶如孤魂的杏色身影。
 
  「雪夜姑娘,回去好嗎?老闆娘在等妳,她會擔心的。」抽過她懷裡緊抱的曤日刀,他握住她的手,將她無法控制的亂竄真氣壓下,瀰漫在空氣裡的霜花漸漸散去。
  刀冷,有著握刀繭與弦痕的纖細指掌亦如刀冰冷。
 
  「還是不像嗎?」扶著釵環,女子側頭望向他,一曲紅綃不知數的透明聲音,現在以迷路孩子般的疑惑語氣問他:「我很努力當秋露了,為什麼朔夜還是不回來?」
 
  「俺不認識聆秋露,不知道妳像不像。」所以,獨眼龍也以哄騙孩子的語調回答她、哄著她:「妳是雪夜,當雪夜不好嗎?」
 
  「可是,朔夜需要秋露,他也只有秋露。」她抽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低身撫著冰冷墓碑上的名字,只餘轉身剎那的袖端,在獨眼龍掌中遺留一點殘香,他闔手,抓住兩人之間輕薄的連繫。
 
  已經一個月了,萬雪夜的失序並未隨著時間好轉,每個深夜,她都會在聆秋露的墓前徘徊,失魂落魄。
  ——像死水一樣,沒有絲毫改變的行為。
 
  獨眼龍看著萬雪夜,想起一個月前他與萬朔夜對決的最後,萬朔夜放開曤日的同時也閉上眼,任由自己的重量將身軀拉離鑲金刀細薄的刃體。
  他踏步向前接住萬朔夜時,他已無氣息,脈搏微弱,獨眼龍在慌亂中為他止血、為他渡氣,而當他繼續呼吸時,那頭青絲褪去悽霜般的顏色,看起來就像不同的兩人。
 
  不,那的確是不同人。
  萬朔夜是男人,萬雪夜是女子;萬朔夜是個以自己鮮血代替眼淚的男人,而萬雪夜是個會流露自己脆弱的女子。
  當獨眼龍負著萬雪夜回程,頸肩淌過背上女子的眼淚時,他想。
 
  「……朔夜,不要丟下我……」她在昏迷中呢喃,像被拋棄的孩子般哭泣。
  他就這樣揹著她走了一夜,也聽了一夜不論是『萬朔夜』還是『聆秋露』都不會哭訴的耳語,細細的,像不意間窺見了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翌日,萬雪夜醒來後,還是那個他印象中溫婉大方的歌姬,行止言談間依然是梅香塢台柱的風範,繼承了仁刀的仁愛精神、理智寬厚而成長的那一個人,成熟穩重地協助冥醫照顧大病初癒的戀紅梅;即便面對獨眼龍,也是溫自持,和她還是『聆秋露』時沒有不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她絕口不提萬朔夜,彷彿這個人不曾存在,彷彿她不曾失去她的半身。
 
  她偶爾會在無晴無雨的黃昏抱著琵琶奏上一曲,用沉澱了思緒的空靈歌聲唱著短促詞句,儘管只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也足以教她和戀紅梅住的小院外擠滿了聽眾;冥醫說那曲中意境已超越了還是聆秋露時的歌姬。
 
  獨眼龍沒聽過聆秋露』唱歌,無從比較起,但他覺得她的歌聲和曾經奏予他聽的琴曲很像,都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寂寞與孤單。
 
  萬雪夜看似毫無罣礙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不再是死去的『聆秋露』,也不是有著女性身體的男人『萬朔夜』,實際上並非如此,她只是將迷惘與軟弱壓抑在心裡,在夜深人靜時才釋放出來。
 
  真不知該說是巧合還是必然,那夜獨眼龍在武人的敏銳下察覺異樣,追去才發現是一身正裝的萬雪夜,原本想出口呼喚的意圖在看到她的表情後收起,那是種無所依的空洞神情,在她蹣跚虛浮的搖晃腳步下,看起來就像四處飄盪的孤魂野鬼。
 
  他守在她身後,看著她停留在聆秋露的墓前、看著她對聆秋露的墓自言自語,直到他再也看不下去,像哄小孩般地哄著她回去。
 
  對自己半夢半醒間的夜遊行為,萬雪夜並不是一無所知,至少在他試探性地問過時,她瞬間的僵硬反應騙不了人;冥醫說那是一種釋放壓力的方式,過段時間應該會趨向平緩,強硬制止恐怕適得其反,如果壓力過大又產生『另一個人』反而糟糕,只能平日以藥物輔佐;而對戀紅梅而言,怎樣都比步向自我毀滅的萬朔夜強。
 
  獨眼龍承下了守護者的責任,不為什麼,單純覺得萬雪夜不會想讓太多人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而戀紅梅病後的虛弱身體並不適合頂著夜露去追她。
  以上是冥醫及戀紅梅不反對由他監護的理由,而他們沒說出口的真正原因是——一旦萬雪夜以萬朔夜的武力失控了,那唯一能制止她的人,只有他。
 
  她倚在碑基,看起來像一朵開得正燦爛的海棠花,但他卻覺得……那是死了半根的花,在綻放最後美麗後,便會萎塵。
 
  ——在像死水一樣,沒有絲毫改變的行為裡,漸漸凋謝,然後腐朽。
 
  「妳想逃避到什麼時候!」他忽然難以忍受,揪著手上的袖帶拉起她,指著墳塚低聲斥責:「聆秋露從進了這裡後便不再存在,不管妳模仿得多認真,那都是萬雪夜!只有萬朔夜那個膽小可悲的人才會相信這個謊言,現在萬朔夜也消失了,妳還想當個死人的夢中人多久!」
 
  像被針狠狠扎了,萬雪夜秀容蒼白,面上的迷茫消散,卻多了幾分狂亂;她捂著唇,微弱反駁:「朔夜才不膽小,他很堅強,一直都是他在守護我,他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因掩唇而模糊的聲音逐漸轉大,也逐漸清晰,她瞠目望向獨眼龍直視她的眼,彷彿想指正什麼——
 
  「朔夜沒有消失!他一直都在、他只是不想見我!因為我不是聆秋露!」她轉身狂奔,扯斷了還留在他手裡的袖擺,絲絲縷縷,像她不斷破滅的希望般,終於吹散在名為現實的夜風中。
 
  「萬雪夜!」獨眼龍追上去,他已經很久都不曾這麼嚴厲,曾經的血氣方剛所造成的悲劇讓他對果斷言行卻步,總有又會造成難以挽回事態的疑慮,而在時光淬煉下,他對情緒控制的拿捏也掌握得很好,但在那一刻,他還是看不過去。
 
  大概是她那神似萬朔夜的眼神讓他挫敗吧,同樣帶著絕望的空虛。
  『萬朔夜』的形成,起點還是萬雪夜啊。
 
  萬雪夜回去了他不陌生的地方,也是他和她初見的地方——梅香塢.停雲閣。
 
  「你看,什麼都沒改變啊。」她站在長窗邊,撫過探窗而入的花枝,寒香泛然。繁複精緻的鬟髻在奔跑過後變得蓬鬆,步搖及簪花也搖搖欲墜,她困酣嬌眼,淺笑嫣然,彷彿沉醉夢中。
 
  半晌,她側著頭,像想起了什麼,從他手裡捧過曤日,虔敬地將刀掛回牆面,然後危坐床沿,彷彿可以隨時起身迎接她等的人。
  她的動作始終輕巧而靜謐,生怕驚醒誰的夢般。
 
  「萬朔夜不會再回來了。」獨眼龍毫無起伏的聲音陳述著:「他也不想回來。」
  他在賭,賭一帖重藥能不能讓萬雪夜去正視自己的逃避,她不能繼續鎖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懂了她的絕口不提,那並不是接受現實,她只是遮住自己的雙眼不去看,假裝一如過往;『萬朔夜』得到他想要的,心滿意足地消失於這個對他而言只有苦痛的世間,留下長久以來依存他而活的萬雪夜,她在白晝循理智把握她僅存的親人,黑夜卻被本心驅使著追逐萬朔夜的足跡。
 
  如果她是死了半根的花,那他就試著挖去她被思念腐蝕的根源!
  縱然痛不欲生,只要她的時間流動了,至少不是死水一灘。
 
  「別說了……」她白著臉,漸漸低下頭,端坐的纖軀微微顫慄。
 
  「萬朔夜不會再回來了,妳要習慣一個人的生活。」走近她,他再次開口,帶著點殘忍的嚴厲:「妳的等待,只會傷害他,放了他,也饒了妳自己吧!」
 
  「我叫你別說了!」她起身,伸手捂住他的唇,因痛楚而憤怒的表情讓他一瞬間眩然,那不像萬朔夜的憤怒,因為他眼底不會有淚光。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