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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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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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豢養


 
  姚金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北競王的印象。
  或許是因長期待在室內的緣故,北競王膚色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裹在身上的厚重大氅襯得他削瘦身形更加孱弱,象徵皇室的華貴衣飾只是讓他越見憔悴;他慵懶半臥半坐在寬敞得近乎等於半張床鋪的主座上閉目養神,看起來頹靡得彷彿已然昏迷。
 
  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有種冷意竄過背脊。
  於是她低下頭,不敢再看。
 
  「還是個孩子呀,怎麼會來小王這偏僻的苗北?」他眼簾半掀,溫和地笑了笑,無甚氣力的嗓音像笙聲般清亮悅耳。
 
  「王爺容稟,姚金池素有庖廚之才,擅烹藥膳,王上特下旨此姝輔佐府上太醫。若王爺一段時日後不合用,臣再向王上另行請旨。」
  這種場合,她是沒有開口資格的。姚金池看著腳下繡紋精緻的地毯,耳邊飄進苗王派來請平安脈的御醫匯報,她咬著唇,下意識縮了縮身。
 
  「不用害怕,抬起頭來。」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直到身旁的御醫不動聲色輕撞了下她手臂,驚得姚金池抬頭左顧右盼一下,才理解到那是在對她說話,連忙慌張跪下告罪。
 
  有一兩聲忍俊不住的嬌笑聲從他身旁的婢女群裡傳出,聽得她只覺熱意從臉上蔓延,燙得似乎連耳根都在發紅,死死低下頭去。
 
  「別那麼害怕,小王不會吃了妳的。」似乎頗覺興味,北競王的笑聲中夾雜些許無奈,聲量又低了些,告誡著身旁侍女:「別欺負人家初來乍到。」
  直到四周安靜下來,他才對她招了手,再度開口:「小王眼神不太好,妳靠近些,讓小王看看,能讓王薦舉的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姚金池起身,螓首依然低垂,一小步一小步緩慢走著,集中在她身上的視線刺得她渾身不自在,突然受到眾人矚目對習慣站在陰影的少女而言,彷彿凌遲般難受。
 
  即便已然站定,她還是覺得在身上流連不去的眼光割得肌膚一陣刺痛;循司禮女官的命令,她抬頭,遲遲不敢上移的視野只在眼角餘光探進北競王衣擺華麗的海水浪牙紋。
 
  倏地,一點冰涼滑過她額際,她愕視向他帶笑的眉眼,恍惚有看到狼主的錯覺,同樣的輪廓就算不同詮釋,依然酷似。
  只是對比著千雪孤鳴四散的熱力,撥開她瀏海的微涼指尖更顯蒼白冰冷。
 
  「真的好小呀,金池,妳及筓了嗎?」他的溫文聲調輕緩如清風,或許是因為將她看得太年幼,他過於親暱的稱呼卻出口得理所當然。
  她注意他用了中原的禮俗修飾遣詞,想起北競王博覽群書、仰慕華夏的傳聞。
 
  ——金池已經十歲了。
  她輕聲回答。
 
  對她的答案顯得意外,他失笑道:「這樣的長成,對易牙美名可是汙辱,身為名廚,也該注意自身營養。」虛弱笑語中,夾雜著斷續的咳嗽聲。
 
  其實比照著年紀,北競王的外貌也是過於年輕,因為孱弱,他的成長似乎較一般人來得遲緩,應該比千雪孤鳴還年長上數歲的北競王,看起來反而像他弟弟。
  曾聽千雪王爺說他從三歲起便和這個年齡相差不多的叔叔一道成長,看著狼主四處搗蛋時,只能躺在床褟休養的北競王,想必是非常、非常地羨慕吧?
 
  思及此,姚金池不由得對北競王有些同病相憐,儘管是卑微者大不敬的哀憐。
 
  ——金池會努力的,會努力讓王爺健康起來。
  迎著他慣性微彎、於是不笑也像帶著笑的眼眸,她獻上她的忠誠與承諾。
  聲音依然微弱卻堅定。
 
  於是北競王笑了,和習慣的笑容不同,他打從心裡笑了出來。
  「真是好可愛的孩子。」他撚起她的鬢髮,看著她的臉漸漸染紅,眼神卻不再逃避他的直視。
 
  「可愛的金池,小王的身體就交給妳了。」北競王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意味深長。
 
※※※
 
  姚金池受命到北競王府,為的是輔助太醫,她拿著食材單像條尾巴跟在太醫後面詢問成了王府裡一道常見的風景;每道端出來的藥膳她都試嘗過,務求自己的料理是道而非『藥』。
  她的菜的確比苦哈哈的藥湯美味多了,北競王的腰帶因此放寬了三吋。
 
  明明就有將人養肥的本事,怎麼自己卻發育不良呢?
  這疑問一直是北競王府上下不解的謎。
 
  事實上,就算姚金池只是來吃白食的嬌縱食客,北競王也會讓她留下來,因為她是苗王薦來的,光這個理由就足夠了。
  但姚金池真的就如她的承諾一樣努力,而且是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努力。
 
  想起她把自己淹沒在比她高的侍婢群裡、拿眉筆作筆記的模樣,北競王就想笑。
 
  同樣出自跤趾姚氏,不論到哪都要引人注目的姚明月,竟然有個不論到哪都想把自己縮得小小、最好消失的妹妹。
  或許他也是。將盅中的苦澀藥湯一飲而盡,北競王唇角所揚起的嘲諷笑意,遮掩在他舉盅抬手的袖擺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所以苗王對他的身體特別關切、所以他有多聰明,他的身體就必須多虛弱、所以他的身體越見康健,他的生活態度就越加散漫隨性。
  他總得有足以抵銷好處的缺點。
 
  不過姚金池卻不似他的刻意為之,而是本性如此。
  她沒有苗疆女子特有的熱情大方,多禮羞怯的舉止襯得她外貌更加稚氣,謹,是以特別細膩,細膩到不去注意就會忽略她用心的程度。
 
  北競王隨手挑起手邊小碟所盛的海棠醃青果,酸味壓過苦意後回甘,比起府中侍婢慣備的糖漬山楂更合他胃口。
  他只是偶爾在點心盒中挑過酸果,她便記住了他的小動作,不知何時起,他藥後潤喉的小盤裡總會有幾枚帶酸的小點心,不起眼地混在其他色澤鮮艷的糖果裡,然後隨著他剩餘的殘糖,酸度各異的點心不斷增減。
 
  飲食也是。
  幾次他路過餐案,看姚金池盯著桌上殘餚沉思,還伸指舔食,如運籌帷幄的沉肅表情讓稚氣臉孔變得符合她年齡,若非其他侍女的提醒,她恐怕就要一直站在桌邊忘了收拾。
 
  過沒多久,一道並不特別顯眼的菜色混在其他料理中送上他的桌子,他毫不意外地發現那是最合他胃口的一道。
  於是再過沒多久,除了藥膳,出自她手筆的菜色在他餐飲的比例越來越高。
 
  這心思,只愛庖廚是可惜了,姚金池似乎將所有聰慧都用到燒菜上。
  想到她連對其他侍婢交談都結巴害羞的傻呼呼模樣,北競王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她真的是除了廚事外,完全不會多想的人。
  北競王靠在泡了桔茶送過來的姚金池身上,埋首少女頸窩,一派無力的模樣,案上棋子被他拖曳的寬袖掃落了幾枚。
 
  「王……王爺,您身體不舒服嗎?」她小手覆上他額際,總在爐火邊活動的手心非常溫暖。「王爺好冷啊,我去叫太醫。」
 
  ——不用,小王只是略感疲倦,休息一下就好。
  他微弱的聲音隨著吐息掠過她耳廓,北競王可以感覺到少女瞬間的顫慄,只作不知地閉目蹭在她身上輕嗅著。
 
  她沒有其他女子或多或少的脂粉香,薄薄的柴火及各種食物藥材香氣揉合成專屬她的獨特氣味,溫暖柔和得令人在不經意間放鬆,是很舒服的味道。
 
  隨著他綿長平緩的呼吸,她僵硬的身軀漸漸放鬆,可以聽見她試著喚醒他的輕聲,北競王卻敷衍著不睜眼,她的語氣帶著緊張無措聲音卻依然細軟,連呼喊都像搖籃曲般助眠。
  所以他真的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他正四平八穩地躺在床上,從窗櫺透進的光線告訴他,其實自己並沒睡去多少時間。
  少女還坐在棋座旁,收拾著棋盤上的黑白子和殘棋譜,然後低下頭,輕輕搥著腿。
 
  ——腳麻了嗎
  北競王臥在床上,支著頭問道,看珊瑚色從她臉龐蔓延到頸項。
  ——都是小王身體不爭氣,給妳添麻煩了呢。
  他垂目苦笑,咳了幾聲。
 
  「沒那回事,是金池太無用了。」姚金池搖搖頭,抿著唇,有些欲言又止。
  迎向他鼓勵的眼神,她才開口:「王爺,任何事都要適可而止的,太醫說您是過於勞心才會昏睡。」
 
  ——妳認為小王不該玩棋嗎?
  北競王瞇起眼,拉過枕頭躺下。
 
  她羞澀地笑了笑,站起來試著走幾步,說道:「每個人都有些自己無法不碰的興趣,戒了,人生就沒味了。」確定自己走路已經不會腳軟,她才走近北競王床邊,整緊他蓋的錦被。
 
  「金池只是希望王爺下棋也好,看書也好,都能注意一下時間,起身鬆散下筋骨也是好的,眼睛心神才不會疲勞。」她揖身一拜,恭敬道:「金池僭越了,王爺恕罪。」
 
  ——那,金池來幫散漫的小王注意時間好了,順便為太醫提點小王要注意何事,也好調整藥膳補養的不足。
  他半睜著帶著睡意的眼看了姚金池錯愕的表情,瞭然嘆息。
  ——是了,金池是王特指來輔佐太醫的女官,怎麼能委屈妳當小王的奴婢呢。
 
  「不是這樣的,金池只是擔心自己笨手笨腳,會給王爺添麻煩……」
 
  ——那,就請妳多多擔待了。
  北競王笑得純淨,瞇起的眼如星璀璨。
 
  就這樣,姚金池從專司藥膳的女官,到包辦了北競王的三餐點心以及茶水、起居司衣,最後連北競王寫字畫圖時的書僮都兼差當了。
  直至十年後,她還是想不透為什麼自己的職銜沒變,職司卻越來越多
 
  當然北競王不會讓姚金池忙到完全沒有自己的時間,儘管她閒暇時依然在與廚事相關的地方打轉,比方種植藥草或觀察養畜。
  尤其入夏漸暑,王府引進肥滋滋的小野兔,還圈了塊地放養,好等大暑時殺來涼補。
 
  毛絨絨圓滾滾的長耳小動物很快就在侍女間引發熱情,毛色較為可愛明亮的兔崽甚至被領養,從儲糧升級成寵物,免去殺身之禍。
 
  讓北競王意外的是姚金池對這群兔子興趣缺缺,總是檢視過飼料及兔隻健康後便離去,不像其他人還會伸手摸摸,或是逗弄。
  但她的神情不像討厭兔子,甚至是有些喜愛的。
 
  於是他若無其事地問她要不要也養隻寵物兔,畢竟用幾隻兔子就能讓她開心,划算。
 
  「不了,那些孩子來王府的原因是因為要吃牠們,我養了誰都對其他兔子不公平,要是太過親近,等我挑牠們給劊子手時,牠們一定會更難過。」她的態度很平靜,諷刺著她將兔子視為對等的心態。
  他注意到她忘記使用謙詞自稱,但他不想提醒。
 
  「寧願一開始我對牠們而言就只是個需要防備的過路者,也不要牠們信任依賴我後卻被我背叛,因為傷心比肉體的傷害更痛苦。」
 
  ——……如果小王不吃牠們……
  他心中五味雜陳,防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背叛……
 
  「那牠們就沒有讓王府豢養的理由了。」她只是柔柔笑著,以濫情的語氣說著不濫情的道理。
 
※※※
 
  北競王喜愛蒼狼,一如姚金池喜愛註定要成為糧食的兔子。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殺死蒼狼,即便不是由自己親手,一如姚金池不是親手、卻是指派死亡的主使。
  他不可以讓蒼狼防備他,於是在背叛時務求蒼狼死得痛快,死在依然信任他的情緒裡。
 
  因為傷心比肉體的傷害更痛苦,所以他不該活到知道傷心的真相。
 
  北競王豢養著姚金池,一如姚金池豢養著註定要成為糧食的兔子。
  他用疼愛餵養,精心打造了培育她的環境,慢慢挖掘她的光彩、獲取她的信賴,讓她在不知不覺間往他想要的方向走,也許有一天她會成為他延續血脈的糧食,但他永遠不會讓她知道他的黑暗。
 
  她只要一直信任依賴他,依附他而活就可以了。
 
  因為傷心比肉體的傷害更痛苦,所以她不需要知道會讓她傷心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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