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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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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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刀軌


 
  她閉上眼,隨著刻在身體的記憶揮刀起舞,一點一點慢慢抓回應有的手感。
  意識破碎得太久,曾經熟練的招招式式,也隨著恍若隔世的記憶變得有些距離,沒與高手交手過尚無感,然一動手便落得負傷而歸。
 
  然而,她也有著消逝半身所沒有的優勢——冷靜、理智與自省。
 
  曤日刀流暢地滑過空氣,刃鋒在薄薄飛雪中銀光熠熠,沒有殺氣的刀只是透著空靈,還有帶著一絲寂寞的驕傲。
  然後,沾在有著鋼鐵原色刀身的一點飛霜,隨著刀的垂落,再次娶風嫁塵。
 
  萬雪夜停止練習,在冒著煙氣的吐息中對不遠處的幾叢參天大樹開口:「想看可以,回家穿厚一點再來。」
  她的語氣就像淡淡浮水,淡淡的卻有幾分暖意。
 
  結實寬厚的樹幹後冒著兩張小臉,表情好奇而跼促,大著膽子走出來後也不回去,只是盯著她直瞧。
 
  她記得那兩個孩童叫小東小夏,聽風間始說曾和他哥哥劍無極學過幾天無極劍法,學武的孩子對武林人士好奇,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微不可聞地嘆口氣,萬雪夜索性將刀收回鞘身,俐落開鞘,恭敬地將刀身滑入軌道,哪怕是慣熟的動作依然一絲不茍。
  是尊敬自己的刀,也是對將刀傳承予她的那位的追思。
 
  眼角瞥見小東小夏在她扣刀時瞠大發亮的眼睛,腳下不自覺又靠近她幾步。
 
  ……原來是迷上曤日嗎?
  萬雪夜忽然有種把刀抽出再扣回的衝動,不過她很快就揮去跟著小孩起鬨的幼稚想法。
 
  散功後漸散的霜花落在塵土,瞬息便教夏至剛過的高溫消融,她捧著刀,看著兩個小孩隨著她動作游移的視線,聽見自己問:「想摸嗎?」
 
  「可以嗎?!」小東小夏倏然拔高的興奮聲音,尖銳得讓她耳朵有點痛。
 
  「不過只能隔著刀鞘,而且我不會讓你們拿。」曤日縱然不是神兵,也是能分金斷玉的利器,沉厚的巨鐵重量不是小孩子扛得住的,萬雪夜醜話說在先。
 
  「沒關係,可以摸就好!」她的冷淡並沒有讓男孩們畏懼,得到允許讓他們爭先恐後往前衝,搶著當第一個摸到那把又大又帥的大刀的人。
 
  「好冰喔!」小東興奮地摸著同樣以鋼鐵打造的機關鞘,小手在上面爬來爬去,顯然對黑紅分明的紋路非常感興趣,同時不忘對萬雪夜道謝:「謝謝大哥哥。」
 
  「蝦米大哥哥,人家是大姊姊!」摸著刀鍔線條的小夏轉頭反駁玩伴,不過唸不到幾秒又回頭繼續摸他的,然後補充:「謝謝大姊姊。」
 
  「人家這麼帥,一定是大哥哥!」小東不爽地堅持。
  「亂講,我有看過她很漂亮,是大姊姊啦!」小夏不爽地回口。
  在原本就炎熱的天氣影響下,區區小爭執快速地引發大火氣,兩個小孩刀也不看了,跑去各撿了一枝小樹枝,要用無極劍法來決定誰才是正確的一方。
 
  「住手……」雖然不懂明明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卻因為一點小事就翻臉的小孩心性,萬雪夜還是先制止再說,不過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大哥哥,你快告訴小夏,他目小了啦!你是大哥哥!」小東一臉氣憤地跑來抓住她執刀的右手袖角。
  「你才目小、你全家都目小!去練一劍自盡啦!」小夏對他做個鬼臉,不甘示弱地抓住她左手:「大姊姊,跟小東說他搞錯了,妳是大姊姊!」
 
  萬雪夜臉上波瀾不興,心裡卻暗自苦惱,她現在成了小孩賭氣的道具,不管怎麼說都不對,為什麼看個刀也能扯到她身上?索性給個開發式答案:「你們覺得是什麼就是什麼吧。」
 
  「耶~~怎麼可以這樣~~」兩張小臉同時出現不滿。
 
  「所以,刀看完了?」她一臉正色地轉移話題,作勢欲將刀揹回,不意外地聽到男孩們反悔的哀求,順利從尷尬問題中脫身。
 
  「小東小夏,你系咧欉啥!還不快回家呷飯!」遠遠一個中年村民扯著嗓門大步走來,順便和萬雪夜打招呼:「歹勢啦萬大俠,這兩個死囝仔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不知為什麼,她有種鬆口氣的感覺,鏟平山賊都比應付小孩簡單。
 
  「啊萬大俠,今天要不要來我家吃飯?雖然東西有卡粗啦。」大叔熱情地邀請著:「妳上次帶回來的藥膏真好用,算是感謝啦。」
 
  「我還有事要辦,心領了。」萬雪夜淡淡婉拒:「帶東西是順路,不用在意。」
  無極山一役獨眼龍身受重傷,她拿了冥醫開的藥單連同雨音霜的份一起抓,有些較稀少的藥材只有大型城鎮的藥行才有,既然跑了遠路,她乾脆連一些難入手的日常用藥都大量採買,村民要用只管找風間始領取。
  即便如此,村民還是很感念她的人情。
 
  大叔再三道謝後扯著纏住她的兩隻皮猴回家了,看著一大兩小和樂融融的背影,萬雪夜隱隱有絲懷念。
  依稀在很久以前,父親也曾在天晴疏朗的夏日裡,牽著她走過綠意盎然的阡陌……
 
  「……妳沒事吧?」沉厚嗓音從另一側傳來,腹部還纏著繃帶的獨眼龍佇立緬梔下,陽光從交疊的橢圓葉間灑在他略帶無措的表情上,有某種溫潤的諧和感。
 
  她挑眉望向他,不解他的問候。
 
  「沒事,俺看錯了。」抓抓腮邊的短鬚,獨眼龍恢復一慣的神色,方才的微妙表情彷彿只是她一瞬錯覺。
  「風間始臨時有事,提早送了飯食過來,俺來通知一聲。」他解釋為何會在她練功時間打擾的原因,有些武人相當重視這方面的隱私,補充:「順便鬆泛下筋骨。」赫蒙天野貫身那刀差點洞穿他的腎臟,這段期間他只能躺著靜養。
 
  「嗯,差不多該換藥了。」他的補充正好讓萬雪夜想起正事,獨眼龍當下臉色有種自掘墳墓的複雜。
 
※※※
 
  不管同樣的程序走過幾次,獨眼龍還是無法習慣。
  他應該一輩子都沒辦法習慣。
  看著萬雪夜熟練而輕柔的上藥手路,他想。
 
  他曾要求過讓自己換藥,後果就是在抬手時扯裂了傷口,得多養一小段時日,萬雪夜很厚道地沒嘲笑他,只是在他傷勢漸好又提出相同要求時,冷淡瞥了他一眼,他就莫名其妙沒了底氣。
 
  ——朔夜已經死了,雪夜才是父親留給我的名字。
  那夜,她略亢於『萬朔夜』的聲音平靜如止水,卻隱隱透著一絲失去後的落寞。
 
  相處久了,獨眼龍發現,人是那個人,也不是那個人;萬朔夜與萬雪夜是不同的,不管心性、精神韌度或語氣。
  同樣的冷情,萬朔夜尖銳,萬雪夜淡潤。
 
  萬朔夜就像在海中載浮載沉的溺水者,每一個探出水面的呼吸,都帶著歇斯底里的憤世嫉俗,唯有緊抓著名為憎恨的浮木,才不會被空虛滅頂;他所做的行為,都像為了自我毀滅才存在。
 
  萬雪夜卻是在百般掙扎後爬上岸的倖存者,身上還拖著過去的海水,在她走過的土地上滴得跡痕斑斑,卻已經開始在尋找未來的路,就算荊棘滿布,至少腳踏實地;她的選擇與行動,都在為自己建構一個新的價值。
 
  同樣的生,萬朔夜只是,萬雪夜卻求
 
  只是心態上的不同,給人的感覺就不同,萬朔夜的冷是堅冰,排斥著外來的一切,嚴峻而不可親;萬雪夜的冷如融雪,再冷也成水,就算繃著臉,仍流露了幾分親切,所以小孩子很快便和她親近起來。
 
  最初在萬朔夜身上感受到的矛盾與不諧感已蕩然不存,大概和她全盤接受自我有關,哪怕她外在舉止還是那個英武的清俊青年,卻多了幾分『聆秋露』特有的內斂雅氣,倒顯得中性起來。
 
  不過有時獨眼龍還是希望她能多少有點女性自覺,比方她現在的動作——
  萬雪夜雙手環過他背肩,將乾淨繃帶序列整齊地環繞交纏著,雖然沒真的靠在他身上,距離卻近到幾乎投懷送抱的程度,夾雜幾縷黑絲的白髮隨著她動作在他胸肩處掃呀掃的,有種奇異的癢麻感。
 
  太近了,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的凜冽寒香,還有明顯較男性纖細的骨架。
  從沒在萬朔夜』身上察覺的女性特徵,忽然明顯了起來。
 
  她無感他的不自在,只專注於手上的收尾工作,斂著長翹羽睫將繃帶尾端塞入綑部。
 
  「其實俺的傷勢已經好了很多……」他決定再為自己爭取自行處理傷口的機會。
 
  「差不多了,只剩外傷。」萬雪夜頭也不抬地收拾著藥箱:「雖然真皮底下深可見骨,至少內臟是沒事了,如果之前沒扯裂傷口,會復原得更快。」
 
  她起身將藥箱放回篋箱,回頭問他:「你剛剛想說什麼?」
 
  獨眼龍還能說什麼。
  「……沒事。」
 
  換過藥,萬雪夜布起食盒內的飯菜,風間始送飯,她則負責收拾,能一併解決自然就不會分兩處跑,索性就在獨眼龍這裡用餐,洗完碗筷再去回收風間那兩套。
 
  簡陋的木屋裡只有兩人嚼嚥的聲音。
  村人通常準備四菜一湯,菜色普通,但份量足夠,獨眼龍看著離他最近的盤子,發現萬雪夜每次都會把唯一的肉類放到他這裡,是體貼他重傷初癒吧?
  他不著痕跡地將肉盤往前推,卻看見她正挾著菜的筷子停下,他直覺性地看向她,一怔。
 
  又是那個表情,像在懷念著過去,像想起什麼悲哀卻帶著喜悅的回憶……
  明明唇邊掛著一絲笑意,卻彷彿下一刻就會哭出來的複雜表情。
 
  「……父親也會這樣做呢。」她輕若歎息的呢喃,帶著潮濕的霧氣,凝成眼中一閃的水光,瞬息便散了,快得讓他幾乎懷疑只是自己的錯覺。
  幾乎。
 
  獨眼龍恍惚想起,他似乎正值當初萬曙天失去榮耀的那個年紀,而萬雪夜卻差不多是他挑戰然後登頂的歲數,簡直是輪迴般的立場互換,甚至同樣在達成目標後迷惘,開始試著尋找新的目標。
 
  這又是什麼緣分?
 
  「好好養傷,如果你還有想完成的事的話。」淡漠地吐出一句,她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用餐,態度和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之後,也不會有任何不同。
 
     ※※
 
  ——為什麼拆掉繃帶,傷口不是還沒好?
  還是那種沉靜而帶著涼意的口氣,平鋪直述卻一針見血地捅進他在她面前所剩無幾的從容。
 
  但這次獨眼龍不能退讓,而萬雪夜也不需要他退讓。
 
  ——那,我也去。
  她冷淡的衡量目光曾經掠過他未癒的創傷。
 
  或許是透過他,看著她來不及回報就失去的父恩,也或許在看著另一個沒有停手後、未來的自己,然而她只是俐落果斷的做下決定,走向另一條新的軌道。
 
  追隨其背的巨鐵曤日,在七月的陽炎絲絲下,泛著鋒利無雙的刀芒。
  刀如人,人如刀。
 
  ——為了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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