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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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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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天際線


 
  ——下輩子,我一定要學會飛。
  最後映在他還有留戀的眼底的,是一片霧茫茫的綠,像苗疆沼澤那種渾濁而帶著死亡的氣息。
 
※※※
 
  令狐千里睜開眼,對刺入視網膜的日光燈光幅有點反應不過來,於是他就傻愣愣地直盯著頭上的天花板,直到眼睛再也受不了地流下淚水。
 
  「別幹蠢事。」一張飄著柔軟精香味的毛巾隨著略低的冷淡聲音蓋上他的臉,他眼前剎時一片黑暗,不知是不是對方故意,蓋的方式就是蓋死人的那種。
 
  他拉下毛巾,看著坐在病床旁活動餐桌前、正將塑膠袋中的湯汁倒進紙碗的白髮少年,從他的角度只看得見對方遮住半張側面的額髮,因為冬季,那人穿著黑白相間的防風外套,不過就算在夏天,她還是會穿外套,只是換成薄的款式而已。
  令狐千里抽抽鼻子:「好香喔,妳在吃什麼?」
 
  萬雪夜頭也不抬,專心攪勻麵條,湯汁中香料的氣味隨著她動作飄散出來,勾動著令狐千里的轆轆飢腸,她火上加油地解說著手上的午餐:「越南珈哩雞麵,椰奶香四溢,香茅芬芳配合著珈哩本身及雞骨熬出的氣味顯著香濃而不辛辣,雞肉燉得軟爛……」
  她的嗓音低沉帶著磁性,明明是平板毫無起伏的唸法(邪馬台笑說她根本棒讀,雖然令狐千里不知道那是啥意思),卻有辦法轉述得好像眼前路邊攤一份六、七十塊的小吃是五星級飯店套餐一樣,難怪廣播社三不五時來挖角。
 
  「我要吃!」令狐千里從床上竄下,目標就是那碗熱騰騰的湯麵,動作迅捷如風……
  然後在清脆『啪』的一聲拍擊聲後,鎩羽撲空。
 
  萬雪夜掌心漂亮地擋格在令狐千里額頭,不知有意無意,還很恰好地壓在他撞傷的腫包上,痛得伸長雙手的他只能僵立原地。
  把人推回病床後,萬雪夜將剛剛拉開的活動桌再拉回原味,繼續她的食用前準備,攪了半天就是不吃,任味道充斥在保健室裡,抵抗著刺鼻的藥水味。
 
  令狐千里撫著額上直徑半公分的腫包,看著萬雪夜波瀾不興的表情,後知後覺地問:「……妳是不是在生氣?」
  畢竟相處了很久(萬雪夜眼中的孽緣),雖然她的冷淡口氣與平時無異,他還是乖覺地品出其中那麼點微妙的不同。
 
  「對。」萬雪夜也很乾脆地回答:「我頗高興你終於會注意別人的情緒。」
 
  「為什麼……」
 
  「你好意思問啊?」她依然是不慍不火的口氣,彷彿那個抓狂到天生貓舌還買了超燙湯麵、就為了釣著對方胃口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放下筷子,萬雪夜開始扳著手指細數令狐千里給她惹的麻煩:「你今天的沒常識行為讓我被記過、撞到腰、重新排齊弄亂的課桌椅、去向童軍社道歉,而且——」
 
  「你的沒常識發言冒犯了我!」最後一句,萬雪夜是從咬緊的牙間擠出來的。
 
  是的,沒常識。
  從國小以來不但同班還臨座的八年孽緣,教萬雪夜已經習慣了令狐千里的離譜行為,雖能以平常心看待也認同令狐千里本身就是沒常識的同義詞;隨著時間過去她以為他有長進(啊,教育真是偉大),但是他今日的出格行為讓她發現自己實在太天真!
 
  萬雪夜永遠不會忘記坐在最後排靠窗座位收拾書包、腦中專心安排著本日行程的自己,在窗外一張倒吊的大臉特寫忽然刺入視網膜時的驚嚇!
  原來人在受到強烈震撼時腦部會像遭到劇烈撞擊一樣,呈現一片空白。她出神後下意識冒出的這段感受,讓她懷疑自己已經被令狐千里的少根筋病毒傳染。
 
  『幫我開門……』從氣密窗縫透進來的微弱聲音讓萬雪夜回過神,她看兩手不時抵著窗框以避免撞上玻璃的令狐千里,正倒懸在窗外晃來晃去,那開始泛紅的臉色似乎不是夕陽照的。
 
  這裡是五樓!
  萬雪夜白著臉用最快的速度推開窗扉,探出身抓住令狐千里如鐘擺般搖來晃去的雙臂往室內拖,因為綁在他雙腳的安全索長度不夠,她只能一腳墊著課椅、一腳踩在窗框,才勉強抱住他肩膀,將他身體呈微斜的頭下腳上一字型拉進窗內,卻沒辦法解開安全索。
 
  窗外穹蒼天色從鮮艷的金橘紅,漸漸轉暗化成瑰紫,可以看到一點一點的星光,學校校舍普遍不高,襯著不遠後山的輪廓,有種別於繁華都城天際線的純粹美麗。
  她有點了解令狐千里漫遊空中時的心情了。
  萬雪夜一向很少注意天空,但現在只能靠觀賞景色轉移腰部益發酸痛的注意力。
 
  正當萬雪夜和令狐千里持續著抓緊彼此肩脅的僵硬站姿,他的臉色因腦充血越來越紅、她跨高睬低的雙腳也開始麻痺發抖,雙方都快支撐不住的時候——
 
  『對不起,請問令狐……咦啊啊對不起!』蒼狼從門邊探頭,本來放低的疑問句瞬間轉成倉皇驚喊。
  因為將注意力放在令狐千里那束低垂在她頸窩的高馬尾、以及他緊緊環抱萬雪夜雙肩的雙臂,完全沒發現這兩人重心往後放及“高人一等”高度的詭異姿勢,只驚覺自己撞見不該看畫面的乖學弟蒼狼,立刻秉持非禮勿視的態度轉身要迴避。
 
  『快點過來幫忙!』萬雪夜怎麼可能讓好不容易遇到的救星跑掉,不管三七二十一,拿出平常練唱的丹田呼吸法大喊。
 
  響徹樓層的清亮女中音除了叫回尷尬烙跑的蒼狼外,把輪職在教職員室的老師也叫來。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你們在幹什麼……』當何問天氣沖斗牛地站在門口怒吼時,緊抓著間柱保持安定的蒼狼正好將充當安全索的童軍繩剪斷,萬雪夜被何問天一吼,沒抓穩緊繃重心鬆開的瞬間,被慣性作用力及令狐千里的體重帶著——
 
  狠狠地撞上臨座桌椅!
 
  只是眨眼間的事。
  何問天呆愣地看著狼狽摔成一團的兩人,還沒說完的音節滑出他蓄著山羊鬍的嘴唇:『……壞事。』
 
  萬雪夜只覺得腰眼一陣劇痛、視線發黑,令狐千里的下巴撞得她肩膀疼痛不已,渾然不覺那位老兄頭還擱在她頸窩,而一路腦沖血、額頭被桌角嗑得暈呼呼的令狐千里在失去意識前,語無倫次地給了她最後一擊:『聞起來很香,有D罩杯吧……妳變大了……之前明明只是軟軟的而已……』
 
  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讓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看著何問天鐵青的臉色,還有一旁蒼狼無措卻隱隱寫著「你們果然是這種關係!」的神情,慣性面無表情的萬雪夜心中充斥把那個一昏了事的惹禍精再毆醒的衝動。
 
  火上加油的,是從門外跑來報告的童軍社成員氣急敗壞的聲音:『老師,社裡做好當教案的大型繩結作品全被拆了!繩子也被偷走!』
 
  窗外,被紐成一股的童軍繩,因為失去齊力作用點而散開,零散的繩索被夜風吹得遠時,看起來像細細的幾條線……
  就像掛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萬雪夜頭上的黑線。
 
  因為始作俑者撞昏了,這些麻煩事的收尾人都是萬雪夜。
  她沒辦法解釋為什麼翹掉下午最後兩堂課的令狐千里會在學校玩高空彈跳,而她不在發現他出格行為時呼叫求援,反而一個人硬撐的動作被視為包庇,以從犯論處。
 
  於是萬雪夜在蒼狼揹著令狐千里及他們的書包去保健室處理他頭上撞出來的腫包後,撐著疼痛的腰部,一跛一跛地跟著何問天去教職員室,領了一支莫須有的『不純異性交往』、『破壞紀律及他人勞動成果』大過,再一跛一跛地回教室把被她撞亂的課桌椅排好、擦淨被她踩髒的窗框,最後上童軍社辦解釋並保證翌日會押著令狐千里過來道歉。
  在童軍社長赫蒙少使的友善建議下,她帶著請對方代訂的晚餐,一跛一跛地到保健室借冰敷袋。
 
  「啊,就是說,我也被記過了?」這是歪著頭消化了所有過程的令狐千里,作出的結論。
 
  「主犯兩支,但你本來就該被記過,為什麼跑去頂樓玩這種危險的遊戲?」萬雪夜捧碗抿了口湯水試溫度,皺著眉繼續攪拌。「而且你是不是該對無辜被強制幫你善後的我表示歉意?」
 
  「喔,對不起。」這類人情義理的常識,令狐千里向來是推一把才會走一步,不過口氣倒是很誠懇。「我不是在玩,是因為被鎖在頂樓了,想說這樣子爬進來比較快,就……」
 
  「安全門旁邊不是有對講機?」她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
  「欸……」他低著頭回想,好像真的有那種東西。
 
  「如果你不翹課躲去頂樓就不會被反鎖。」放下碗,她的語氣更冷了幾度。
  「嗯……」他的頭也低下幾度。
 
  「其實你只是想跳跳看,回溫一下飛的感覺吧。」她用的是肯定句。
  「因為、因為我很久沒飛了嘛……」他的聲音已經小到和蚊吶差不多的程度了。
 
  「要是你有乖乖唸書,就不需要假日輔導,週末就可以滑翔翼了。」換言之,平常不唸書又愛翹課,沒努力就沒福利,活該!
  「又不是全都很差,才幾科不好又不會怎麼樣……」令狐千里偏才得嚴重,理化類可以拿滿分,數學方面也不錯,就是文科完全不行,連死當的邊邊都摸不著。「還不如省下時間飛……」他小聲嘟噥著。
 
  萬雪夜微不可聞地嘆口氣,問出她一直想問的事:「你為什麼對『飛』有那麼大的執著?」
 
  萬雪夜國小剛和他同班時他還很正常,國中接觸飛行傘後就完全著了魔,連以往愛好的田徑都丟到一邊去,放學連制服都沒換就去泡滑翔翼俱樂部,到了高中更是把假日白天都耗在半空中,夜間打工的目的是為了存錢買裝備(目前用租借)及會費。
  如果要令狐千里填個人資訊,興趣那一欄一定只有『在天空飛』一段!
 
  簡直就像……他的人生就是為了飛而存在。
 
  令狐千里側頭思考著,「不知道耶,喜歡就是喜歡啊,喜歡的事想一直做很正常吧。」
  「如果硬要說的話……」他向來萬般無所謂的臉上很難得的出現苦惱神色,整張臉皺得像苦瓜:「是夢吧?」
 
  萬雪夜挑眉望向他,一言不發,但他依然能從她一成不變的表情裡讀出訊息。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一直會作同樣的夢。」他搔著頭,以面對不擅長科目的煩躁回想著,半晌後放棄。
  「我忘了夢見什麼,就只記得很不甘心,還有……」
 
  「我一定要學會飛。」
 
  「我很喜歡跑步,總覺得跑得快可以衝上天,就像飛機一樣。」他漸漸進入回憶,眼神迷離,有種近似孩童的迷惘稚氣,還有單純的喜悅。「後來真的能飛以後,才知道天空真的很漂亮,飛在晴空裡,好像要被藍天吸進去,什麼都不用想,只要迎風而上就好……」
 
  回神,擠出那麼多感想已經是令狐千里的極限了。「厚!我不會講啦!下次直接帶妳飛一次就知道了,超棒的!」
 
  「我不要。」相較他的興奮,萬雪夜的反應顯得非常冷淡。
 
  「為什麼不去?那很棒耶!」他不能理解竟然有人能拒絕那種美好的誘惑。
 
  「會變成笨蛋。」嗯,涼得差不多了。萬雪夜挾起染上湯水色澤的半透明麵條開始吃。
 
  「什麼笨蛋……啊,妳真的只有自己吃!太奸詐了!」令狐千里伸手要搶筷子,被對方一掌拍掉。
  看著她洩露一點得意的微瞇瞳眸,他的牛脾氣也被激起,大嘴一張就往被撈起的麵尾咬去往上吸,雖然被半熱不燙的湯汁濺了他一臉,但從旁看起來就像萬雪夜在餵他。
 
  「令狐學長,你醒了嗎?我買了便當……咦啊啊對不起!」就像詛咒般的巧合,門口再次響起蒼狼驚慌的聲音。
  黑長直髮少年這次很貼心地在逃跑前順手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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