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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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繡征衣


 
  作息成慣,她在窗外仍是漆黑一片時就直起身,橫過她腰腹的潤白手臂隨著動作晃了幾下,床內側傳來嚶嚀聲。
  「還早呢,無心再睡一下。」姚金池揉揉惺忪睡眼,安撫被驚動的甥女,夾雜著呵欠的語音有些模糊。
 
  憶無心無意識嘟噥幾聲,縮回的手卻緊抓著她袖角不放,鎖起秀麗的眉,呼吸也雜亂起來。
  她並不陌生少女的舉動,每日清晨總是會上演一回。姚金池小心地將手腕抽出袖子,順勢脫下中衣蓋在憶無心身上。
  似乎察覺到熟悉氣息,少女將薄衫抱進懷裡,小臉蹭幾下,眉間的不安漸漸褪去,又陷入沉眠。
 
  姚金池怔忡地看著外甥女仍帶著稚氣的小臉,有恍若隔世的喟然。
  過去北競王府雖然偏安一隅,仍能耳聞苗疆傳聞,更何況事關苗疆戰神藏鏡人;即便她一直屏居王府,也聽到姐夫帶著外甥女叛離的消息。
 
  或許是離得太遠,也分離得太久了,姚金池當時並沒有真實感,姐夫和甥女只是兩個陌生的符號,一個沉封在記憶裡模糊的印象。
  直到藏鏡人踏入北競王府,那褪了色的影子才鮮活起來。
 
  對姐夫的鮮明她並不難理解,畢竟她離開跤趾才十年,就算平常難得一見藏鏡人,但他厭屋及烏的至情至性很是讓人難忘;更何況基於他們之間的交集關係,姚金池也同樣懂得那種忍不住聯想的複雜情緒,一如彼時年幼的她,怕姐夫的程度僅次於怕她姐姐。
 
  但她意外自己對甥女脫口而出的親暱。
  明明那個名字只在傳聞中聽過,出口的剎那卻是那麼流暢,彷彿早已在心中喊過無數次。
  她一直記得那個看起來像半大男孩的少女望向她的好奇眼神,大大的眼睛靈動得像會說話,無聲訴說著她的善意與疑問。
 
  比較起那時候,憶無心的臉消瘦不少,一方面是遭逢父難的打擊,一方面卻是因為她漸漸長開;憶無心的眉眼一天比一天更秀麗,有父親的英氣,也有母親的嫵媚,像深海的珠蚌半開,透出一點珍珠的璀璨光暈,還不明顯,卻已有徵兆。
 
  而那個躲在父親後面的無力孩子,也開始學習如何保護自己、試著保護別人……
  時間過得真快,姚金池感嘆。
 
  她對憶無心最早的回憶,還是她剛出生沒多久,姚金池趁著姚明月產後昏睡,溜進房裡偷看的;剛出生的嬰兒並不可愛,尤其在旁邊因生產而累壞的姚明月那張蒼白的病態美貌對比下,更顯得襁褓裡那一團紅色皺巴巴;長得像猴子,哭聲像小貓一樣,細細的。
 
  哭?糟糕!
  怕嬰兒大哭起來吵醒姐姐,姚金池直覺性伸手輕輕拍著那團裹得厚實的小肉球,小肉球也很配合地安靜下來,扭成奇怪線條的嘴巴叭咂幾下,又微微稽張著,吐出細碎的呼吸和口水泡泡。
  她鬆口氣,就近端詳起她的外甥女,小手卻不敢停下地安撫著。
 
  真的好小喔,只比她的手腕粗一點,軟呼呼的,軟得像裡頭只有一泡水,一戳就會破掉。
  聽說剛出生的嬰兒不會睜眼,所以她到底是睡著還是醒的?
 
  那時十來歲的姚金池還不懂得什麼是『母性』,只覺得掌心下的小肉球隔著那層絮棉襁布的身體軟得令人憐愛,小小胸腔隨著呼吸起伏,呼出的氣息擦過她皮膚,癢癢的,但很溫暖。
 
  她就這樣一直拍撫著,即便小肉球已經沉沉睡去,發出微弱的酣聲,她還是捨不得停手,直到侍婢進入後才離開。
  拜託來人不要將她擅入的事透露給姐姐後,她一步三回頭地離去,有些眷戀。
 
  在那點不捨牽引下,翌日姚金池又趁著姐姐休眠時偷跑去看嬰兒。
  姚明月也許知道,從沒有人能在她面前隱瞞什麼,但也沒人轉告姚金池不可以再去,她就當姐姐默許了,儘管還是她不敢在姐姐還醒著時去接觸寶寶。
 
  隨著時間過去,皺巴巴肉球變成玉雪粉潤的小糰子,眼睛也張開了,哭聲還是一樣細細的,但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
  一眠大一吋,所以小孩才會像吹風一樣地長吧。她想。
 
  小糰子的眼睛很大,小手抓東西很有力,細嫩的肌膚比上等素錦還滑軟,圓潤的臉蛋隱約看得出其母輪廓,是個健康而漂亮的孩子。
  姐姐脾氣陰晴不定,姐夫也是性情暴烈的主,他們的孩子卻文靜愛笑、惹人憐愛。
  有人說,有了孩子、才是完整的家,或許這個孩子會讓姐姐夫妻間變得不同吧?
 
  至少,姚明月是有些改變的。
 
  姚金池曾看過姐姐哺育寶寶的樣子,姙娠期間總是抱怨著所有生理變化、連帶也厭惡起腹中骨肉的美豔女子,垂首凝望自己女兒時的神情卻是迷惘而帶點觸動,似乎也在玩味著那種陌生的特殊連繫。
  紅燭昏羅帳,迷濛了她的輪廓,也軟化她眉眼間的凌厲,向來冶豔動人、嬌媚入骨的姐姐,在那一刻,是那樣的溫柔婉和,彷彿籠罩著聖潔的光暈,令人眩目。
 
  然而那柔和僅僅一瞬,看向她時又恢復過往的譏誚,以及輕視。
 
  姚明月勾起因虛弱而色淡的唇角,脂粉未施的艷容依舊顧盼生輝,低沉而飽含媚惑的沙啞聲音如挑逗:「可愛的小妹,這麼勾直直的看著妳姐姐,難道也和小鬼一樣,想喝奶嗎?」
 
  無視她倏然刷白的臉色,姚明月媚眼如絲,紅潤舌尖舔過唇瓣,潤澤的紅唇不點而朱,有一種詭異卻動人的妖豔,吐出的尖銳字句一如往昔,傷人不見血:「都幾歲人了還沒斷奶呀?難怪身上老有乳臭味。不過姐姐倒不介意安慰一下可憐又無用的小妹,要上床來嗎?和妳外甥女一人一邊?」
 
  姚金池的臉色白了又紅,死死低下頭,硬將模糊視線的水光壓抑在眼底,拼命長吸幾次氣,讓聲音裡的哽咽不那麼明顯,才丟下一句細碎的告辭落慌而逃。
 
  後來,姚明月讓人幫她收拾東西回跤趾,畢竟她月子坐完了,為了調養膳才跟到前線主城的姚金池便沒有留下的理由。
  她就這樣像被掃地出門似的回到故鄉。
 
  再後來,就是主城被破的消息,寶寶的存在被連天烽火吞噬,連絲痕跡都沒留下。
 
  或許是因為想起久遠的往事,姚金池擬好早膳的菜單前,那雙做慣廚事的手已經在無意識間配好麵粉、揉起麵糰來了。
 
  等她回過神後,決定今日的早餐是白胖圓嫩得像小糰子的肉包和饅頭,午膳則是冷淘麵。
 
※※※
 
  憶無心像小狗甩著頭,將身上沾染的沙礫抖下來,拍完衣上容易積沙的縐摺部分再拉平後,才去門口水缸邊洗淨手臉,順便冷卻因運力而泛紅的兩頰。
 
  這樣應該看不出來了吧?她戰戰兢兢地踏入她和姚金池住的小院,若無其事地招呼著:「阿姨,我回來了~~」
 
  姚金池放下手上紉到一半的布料,抬頭笑瞇瞇地回應著:「妳回來啦……」話未完,秀眉微蹙。
  她迎上前去,掏出手巾輕柔地擦拭憶無心還溼潤的小臉,小心抹下黏附在她眼角的塵埃,又仔細端詳一下,嘆口氣道:「把頭髮拆下來吧,都是沙。」語氣寵溺而無奈。
 
  又讓阿姨擔心了。取下草帽,憶無心紅著臉解下腦下草草紮成束的長髮,訥訥道歉。
  坐在繡墩上,她閉上眼,感受梳子的篦齒劃過頭皮、梳下碎沙的癢麻感覺;姚金池的手勁如其人,柔軟的,可是很細膩,她不自覺就放鬆下來,練習操石術一整個上午所累積的疲勞漸漸襲上,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垂下……
 
  「無心,吃完午膳再睡。」姚金池的聲音也是細緻溫柔的,像歎悲歡,也很有他教出來的笛聲催眠力……
 
  「無心!」涼涼的柔軟觸感貼在她雙頰,凍得她一個激靈,張眼就看到阿姨抿著唇的嚴肅表情。
 
  姚金池放下夾著外甥女臉龐的手,正色道:「吃一點,不按時用餐會傷胃,妳想生病嗎?」嗯,觸感很好,縮手前,她忍不住多揉一下。
 
  和藏鏡人、歎悲歡一樣,姚金池總把憶無心當成沒長大的小孩,遣詞用字也像對孩子。
  憶無心揉揉眼,有點鼻酸,忽然覺得一點也不累了。
 
  ——和阿姨一起用餐,簡單漱洗後,雖然不倦,憶無心還是被趕上美人褟上打了個盹。

  她們晚上睡在一塊,但姚金池不午憩,說是從以前就這樣,因為競……未盡的話語,中斷在她倏然黯然的神色。
  一開始是兩人都初來乍到,她們都怕在自己沒看見時,弄丟了彼此,久了,也就習慣了枕旁有另一個人的呼吸。
 
  阿姨的身上香香的,雖然瘦,抱起來卻很軟,和父親厚實而剛毅的感覺不一樣,但他們都很溫暖,令人眷戀。
  第一次躺在姚金池旁邊時,憶無心下意識地比較起兩個親人的差異與共同。
 
  ——當她醒來時,姚金池依然專心垂首縫紉著,午后的陽光鍍得她靜謐身影一片金黃,閃閃發亮,絲毫不被置身的錦繡斑斕搶了色。
 
  每次見到姚金池,她總是有活在手,不是廚頭灶腦,就是針黹紡績,前陣子才用絲絛打了個金魚絡子送小玉,在女孩腰際懸游。
  幾個月的時間,小院裡的布料都穿上了她的繡,初來時沒有特色、彷彿複製的制式房舍,如今是黑水城最溫婉精緻的一道風景。
 
  姚金池會比著繡著草原的平綢,笑意盈盈的問憶無心要換下哪個掛簾;也會指著洗白的床帷,問她喜歡什麼風景,然後一針一線繪出她說的景象。
  濃豔鬥彩、寫意水墨,沒有圖樣能難倒她,除了廚活,她的女紅也是又快又好。
 
  憶無心的衣褲鞋襪也是她做的。
  看著憶無心為了操石術摸索水的質感、被從褲管沿爬的水弄得渾身濕漉漉,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拿出替換的衣物。
 
  幾天後,姚金池在憶無心出門前,拿出裁短的衣褲和便於穿脫的靴襪要她換上。
  姚金池說:「阿姨沒用,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辦法幫妳,至少能讓妳練功時能舒服些。別再弄濕自己了,容易風寒的。」
 
  那鞋,穿起來很舒服,又軟又軔;她沒量過憶無心的身長,衣褲卻很合身,罩在身上,連心都暖了起來。
  憶無心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抱著姚金池,微聲道謝,她似乎很驚訝,愣了半晌,才像確認似的回擁,撫著甥女垂在胸懷間的髮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雖然為憶無心裁衣的並不是母親。
  這樣熨貼而細緻的疼憐,和靈長及父親的都不一樣。
 
  ——姚金池似有所覺,回頭看向憶無心失神的小臉,綻出一個溫暖的淡笑。

  「來,試試。」她撫平手上紗幾乎不存在的褶痕,幫外甥女戴上剛打好的帷帽。 
  那是頂黑色的平帽,帽沿垂著平綢,正面是薄紗,圍成一段段,圓圓滿滿。
 
  「這樣,以後就不會被沙迷了眼。」逆光讓姚金池的表情模糊不清,憶無心只記得那個細軟的慈祥聲嗓。
 
※※※
 
  姚金池用力將鋼針穿過軟革護肩,混了金屬的絲線閃爍著冷芒,在一片沉黑中顯得耀眼,與一旁由銀絛緊緊纏錯而成的短銀甲相輝映。
  護肩上繡的是跤趾的古紋,代表恩慈女神,有守護的意思在。
 
  從憶無心向廢蒼生求來七彩雲珞,和燕駝龍討教如何進一步掌握操石術時,姚金池便開始編軟甲,繡征衣。
 
  她知道憶無心有一天會到危險的地方,開始她的征途,那個地方,她無力跟隨。
  她只能一針一線,將她的祈禱與心願繡在征衣。
 
  其實姚金池很久以前就曾為憶無心裁過衣、繡著她的小小心願與期望。
  那個時候,憶無心還沒有名字。
 
  姚金池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回憶著寶寶的身量,為甥女縫著襁褓和小鞋。
  那時她的女紅還沒那麼好,圖的是心意,想著說不定向來沒耐的姐姐會把孩子丟回跤趾撫養,想著要怎麼照顧她。
 
  那批沒送出的衣鞋,在她聽到城破的消息後,紅著眼眶燒成灰。
 
  這次,她做得很精細。
  ——不求揚名青史冊,只望妳平安,自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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