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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映照


 
  「孤王明白,國葬之後便會前往邊城。」魔世攻破黑水城便再無後顧之憂,無論如何,都得先確保這子。
  ——算計。
 
  「女暴君,妳這個性,叫孤王怎麼放心任命妳為副軍長呢。」
  將手諭交給姚明月,看著對方眼裡湧出如自己意料的狂喜,噙著沒有溫度的慣性笑容,他心裡暗自再落一子。
  ——算計。
 
  還剩一個王族親衛,最佳的行刺時機,就是國葬前夜的府中空虛,只差一步就是頂端,是樂極生悲最好的時刻;換作是競日孤鳴,就會那麼做,空城待君,不是只有默蒼離會。
  當然,如果那尾漏網之魚連這都想不到,那也不足為懼了。
  ——再算計。
 
  活著,就是不斷算計。
  從競日孤鳴九歲失去老父開始,看著長兄帶著思量審視的眼神,為了活下去,他就只能不斷算計著;那時,他是真的病了,病在心裡,在成為君王的兄長眼皮底下,他不敢讓身體好轉,每天的藥湯只敢喝一半,氣管的窒息感放寬沒多久,他就得想辦法讓自己再染上風寒,壞去好不容易有起色的身體。
 
  先天不足,用心過度。這是太醫扶過脈的診斷。
  為了後面那句,競日孤鳴重拾天真時代的興趣,撥弄黑白子這項父皇手把手教會他的五藝,表現出一個不懂節制的幼童。
 
  他永遠忘不掉父王葬禮後,兄長與姪子變得陰鬱的眼神。競日孤鳴想。
  黑沉中隱隱帶著腥紅殺意,如泥濁混沌,看人的時候永遠都隔著一層名為猜疑的霧,那是弒親的野獸之眼;有為者應如是,捨棄了骨肉親情的人不會相信骨肉親情,因為他們已背叛了那一點不能不去顧及的理由。
 
  甚至在開府出宮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感覺到兄長和姪兒那雙銳縮如狼的眼刀在背後監視窺伺。
  一旦他露出一點破綻,森森白牙就會咬破他的喉嚨,把他變成和父王一樣的冰冷屍體。
 
  其實宮裡並不是沒有疑惑的聲音,只是在幾個約略談起的宮女消失後,想活的人自然三緘其口。包括競日孤鳴在內,都不能有哪怕只有一絲的多餘懷疑。
 
  久了,他們所訴說的、強迫別人相信的,就是真實
  ——成王敗寇。
 
  他和他們不一樣。競日孤鳴如此告訴自己。至少他沒真的親手殺死他的親人。
  『姚金池,拜見苗王。』雖然姚金池有著悲傷的疏離勾開了那層淺薄安慰,說明那只是他的自欺,他還是告訴自己,不一樣的。
 
  顥穹是藏鏡人殺的;小千雪與藏鏡人共墜深淵時,仍在呼吸;撼天闕死於油盡燈枯……
  他們,都不是他親手殺的。
  直到蒼狼拖著傷痕累累的殘軀殺到他面前之前,他都還能這樣告訴自己。
 
  『蒼狼乖,好好睡,你只是做了個惡夢。等你醒來後,你的父王會回來、你的王叔會回來,而你的祖王叔……』
 
  ——卻是永遠也回不來了。
  他終於,變得和他最恨的人一樣。
 
  『這裡,太窄了。』那是與他相依十年、被他奪走所愛的女子,最後的真心話。
  從姚金池哀慟成死水一片的眼底,映出競日孤鳴與他死去兄長如出一轍的眼神,同樣陰鬱的野獸之眼。
 
  為了躲避那雙眼,競日孤鳴戴了三十年面具;為了不受那雙眼威脅,競日孤鳴斬去所有相繫血緣,諷刺的是,孤鳴一族最後一個有著這眼神的人,就是競日孤鳴自己。
 
  到頭來,他還是逃不過那雙眼的窺伺,往後每日照鏡,他都會在鏡端看見自己曾經的恐懼與憎恨。
  ——即便一開始,只是想活而已。
 
※※※
 
  蒼越孤鳴慢條斯理地走著,一反於潛入前的一路狂奔;一方面習慣虛空滅在體內亂竄的反噬痛楚,一方面,反芻打內心湧起、對孤注一擲的徬徨冰冷。
 
  察覺過路侍從的眼光,他若無其事地朝來人點點頭,接過對方遞過的酒盤;極端的痛楚使人清醒,他可以感受狂肆奔騰的內力正拆解筋脈的過程,比較起來,撼天闕過去的凌虐不過小菜一碟;然而縱然痛苦,四肢百骸卻比往日更靈活,想來也是托了那段慣於苦痛的日子的福。
 
  痛到麻木、只剩冰涼的感覺,凍得靈台一片清明,腦中不斷重複著在最後短短數日中、撼天闕像篝火燃燒般不間斷的指導,也許他這一生都不會有比今晚還要冷靜敏銳的時候了。
 
  他克制自己想去撫摸臉上那層薄薄假膚的衝動,他畢竟不是自幼就戴著面具、模仿他人的影形,頂著另一個人的身份讓他不安,不知何時會露出破綻,然後在接近仇人前就被細碎的敵兵淹沒。
 
  戴了三十年假面、偽飾完美的競日孤鳴,一開始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疑惑在蒼越孤鳴腦中一閃而逝,然而隨即便被親人與戰友死去形貌抹去這點近似感慨的柔軟,沒法子生。
 
  不管有多少藉口、多少理由、多少的身不由己,做了就做了。
  一如侍長會為他惋歎,卻依然站在競日孤鳴身邊跟著踩上一腳。蒼越孤鳴不去多想,現在的他,需要的只有絕對的冷靜,絕對的無情,然後,覷緊一瞬間的可趁之機,見血封喉。
 
  ——一如競日孤鳴。
  如今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迷惑,或者該說撼天闕口中那近乎天真的善良。
 
  所以,蒼越孤鳴不願去想,一旦他真的成功了,苗疆已整合的準備,與他方勢力的連絡與進退,會不會因此崩解。
  以及他夠不夠能力,去收拾一個韜光養晦三十載的人中龍鳳能輕鬆應付的局面。
 
  『是孤太過保護你了嗎?』他想起父王有絲懊悔,又帶著心疼的聲音。
  蒼越孤鳴知道自己很幸運,從一開始,他就比競日孤鳴多了很多東西,因為那份幸運,即便他是這樣平庸無能,只要努力還是能勉強看到對手的背影;可也正因為如此,他不能只求保住性命。
 
  正因為多了很多,所以他知道競日孤鳴行至今日有多艱辛,所以競日孤鳴必須等上一年才只拿下一局未穩的江山……
  所以,競日孤鳴不會讓同樣的局面重演。
  過了今晚,就算再給蒼越孤鳴三十年,他也沒有可以製造破綻的機會。
 
  活下去很簡單,用現有的去交換時間,此後他只能掩埋蒼越孤鳴的名字;但與其要用撼天闕、王族親衛拿生命賭來的殘命去茍延殘喘,他不如就在那天和所有人一起戰死!
  他現在有的不光是自己的性命,而那些戰友給予的寶貴的事物,會隨著時間漸漸消失。
  於是他選擇在今夜燃燒所有,用擁有的一切做一個了斷。
 
  如果不能以血洗仇,那他就和還能抓住的遺愛一道成燼!
  蒼越孤鳴就是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在最後極招相對時,撤防以肉身去盛接狼王爪,及透過王骨席捲而來的輪迴劫,不去思考他的筋脈會不會因承受不住內勁而粉碎,賭一個寶典相生之理。
 
※※※
 
  多麼像。
  粗喘著將刀架在競日孤鳴頸側時,蒼越孤鳴想起仇人千里伏脈浮出檯面的第一步,也是先拿下七成勝算——確保顥穹孤鳴必死。
  而蒼越孤鳴的七成勝算,在他刺向競日孤鳴的第一刀,雖然他也像競日孤鳴在一錘定音、略錯一子便延長棋局的失誤般地刺偏了要害,但憑著那七成勝算,他總算能靠還不成熟的虛空滅外功,與競日孤鳴燦爛一戰。
 
  真氣仍在反噬,疼痛讓感覺更敏銳,也幸得虛空滅主以內勁推動,他在外功的不足能靠向撼天闕借來的渾厚內息補上。
 
  他睨向單膝著地的競日孤鳴,想從中看見慌懼或驚悔,然而回應蒼越孤鳴的,卻是清澈如鏡的深泓,一如很久以前,北競王解說經史時的從容沉穩。
 
  他怎麼能!?他做了那麼多錯事,害死那麼多人,甚至連至親都不放過,卻一點都沒反省過嗎!
  「懺悔!」蒼越孤鳴忍不住嘶聲低吼:「你該懺悔,在代表太祖的狼王爪之前懺悔!」
 
  「天啊,你就這麼不想讓孤王為王嗎?」競日孤鳴只是透過他,望著虛邈的所謂天意,喟然長嘆,透著一絲難平的不甘。
  眼前的年輕孩子教他熟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能這樣肆無忌憚的放縱情緒。
 
  ——你的王冠上,刻印著虛偽!
  ——你的王位上,流著血淚!
  ——記載你的歷史,也已經寫下篡逆殘暴四字!
 
  競日孤鳴恍惚著,眼前那張年輕的臉漸漸疊合了他塵封記憶裡,從鏡中映照的那張九歲童稚的臉。
  他何嘗不曾在心裡這樣指責他那位弒父害兒的王兄、弒祖囚兄的王姪?
  結果又如何呢?
 
  「這些評語,不過是因為孤王敗了。」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他不過就是還沒來得及用三十年粉飾太平,還沒來得及用三十年捏造他想要的『事實』,便敗了。
 
  「我該殺你,因為你,造就了苗疆內亂。」他的坦然自若似乎激怒了姪孫,蒼越孤鳴的聲音就像從牙關裡擠出來。「因為你,血親相殘,生靈塗炭……」
 
  「全都是因為你啊!」少年的聲音蘊含了無數怨憤,在競日孤鳴耳邊炸開。

  
他只覺得厭倦。
 
  最開始傷在肺側的那一刀,嚴重影響競日孤鳴的呼吸,就像過去病發時的窒礙感。
  眼前的少年令他有種以為看到多年前的自己追討了所謂叛逆的錯覺,悲哀的是現在成了叛逆的,恰恰是被叛逆逼得不得不叛逆的競日孤鳴。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輸了,輸在生不逢時。
  他生得不夠晚,若是像當初千雪孤鳴那樣渾不記事的幼齡,他便不需要提心吊膽、不需要早熟深沉。
  生得不夠早,如果當時他有如今蒼越孤鳴的歲數,那麼站在叛逆前義正詞嚴指控仇人的就是他。
 
  「今至如此,何必多言。」競日孤鳴沉靜的眼中瀲起諷刺,他終究還是對最後的親人流露破綻,然後被那雙弒親的野獸之眼所吞噬,養出下一位有著弒親獸眼的王。
  到頭來,他還是逃不過那雙眼。
  他的人生就像他所練就的經天寶典,不斷輪迴在苗疆王室裡、與血親相撕食的劫數。
 
  認命吧。
 
  「動手吧。」競日孤鳴只是平靜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就像冷眼看著過去的自己,天真不再的那一瞬。
 
  多麼像。

  深仇血親看破一切的眼中倒映著自己兇狂冰冷、不惜毀滅一切的殺意,蒼越孤鳴恍然有看到初出罪海的撼天闕、看到國葬上說著謊言的競日孤鳴的既視感。
  再過幾天,不廢去撼天闕留給蒼越孤鳴的虛空滅,就是和那股不屬於他的內力同滅於虛空,他現在所擁有的依然會隨著時間逝去,就在不久後。
  苗疆已經統合,已經是只差對抗魔世的臨門一腳。
 
  這刀下去,苗疆只能別無選擇一個無能的王,內部的動蕩……
  此刻之前不願去想的所有顧忌無可避免地湧入思緒。蒼越孤鳴是幸運的,而幸運的代價是此時除了仇恨外,他一無所有。
 
  這刀不揮,那些為了他的幸運而付出代價的人的死亡,都失去意義。
 
  競日孤鳴認命的漠然神情落在他眼裡,漸漸模糊了輪廓,蒼越孤鳴腦中閃過父王、王叔、撼天闕、王族親衛……然而,對手模糊的臉,不知何時已變成了自己。
 
  揮刀成就了蒼越孤鳴的快意恩仇,也賠上苗疆的未來,那他和競日孤鳴又有哪裡不同?
  剛剛斥責競日孤鳴的話,狠狠砸在蒼越孤鳴心上。
 
  刀路破開假山,飛砂走石,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宣洩他的不甘,嘶啞的聲音哽咽痛嚎著他的想望,他真的想殺競日孤鳴,真的想!
  可他不能。
  就算那會讓今晚的孤注一擲、所有覺悟都變成一場笑話,他還是不能。
 
  那只是讓他也跟著墮落,變得跟他所憎恨的人一樣惡毒。
 
  我不想變成你。」興許是眼中不甘水光所造成的錯覺,在他這句話出口時,競日孤鳴氣定神閒的表情似乎裂了一道痕。
  這是蒼越孤鳴僅存的意念,今日過後會不會被追殺、死去的親友會不會對他失望,他不去想,也無所謂了
 
  然後,是競日孤鳴的逆襲,與饋贈。
  無論你是何原因沒殺孤王,孤王也收不下,你所賜予的仁慈悲憫。」狼王爪貼在蒼越孤鳴胸前,輪迴劫的豐沛內力暖水似地捲湧而來,舒散了虛空滅不時反噬的痛楚。
 
  聽著競日孤鳴剖心般的自白,蒼越孤鳴忽然認不清眼前的人是誰。
  叛逆.競日孤鳴?那個設計一切、冷眼看著他身邊一切崩坍的惡人?那為什麼應該要趾高氣昂的表情上,卻只有疲憊和空虛,以及一點淡薄的羨慕。
  疼愛他的祖王叔.北競王?然而即便是多年以前,他也不曾在他臉上見過同樣的悲哀和自嘲。
 
  這個沒人懂,甚至連自己都迷失的人,到底是誰?

※※※
 
  ——叛逆競日孤鳴,已然伏誅。
  沒人比蒼越孤鳴更清楚,最適合坐在這位置的是誰。
  御座上,他模仿著競日孤鳴離去前的語氣,重複著競日孤鳴的離去之言,想起自己未盡的那句…..
 
  ——祖王叔。
 
  蒼越孤鳴想起撼天闕,那個三十年前父兄計謀下的犧牲者,他不知如何代替父王去補償他,可是想彌補的心,不是虛假;那麼,對同樣是三十年前計謀犧牲者的競日孤鳴,他又有什麼放不下?
 
  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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