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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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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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未熟


 
  風間始吐出一口長氣,抬手以袖擦拭臉上的汗水,順便將蹲踞的重心換到右腳上,繼續將鐵沙填入鑽出細孔道的木刀內,因為第一次做這種細活,他只能一點一點慢慢試裝;他要將重量調整到真刀實重的程度,實戰的手感才不會和練習相差太多。
 
  他已荒廢戰技太久。
  幾乎從恢復意識開始,風間始生活重心都放在照顧失智的大哥,即便宮本總司曾在離去前指點過他,雖然代替兄長留在村子守護的日子,他並沒有短缺過每日的振擺(註:日本劍道的空揮練習)。
  但手感疏退還是非常明顯,尤其是在苗疆護衛蒼狼王子的時日,倉皇逃難、時常命懸一線的危急情況下,那種感覺更加清楚了。
 
  風間始不想承認,其實荒廢的不是戰技,是他的心。
  低頭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大手,他想起剛恢復意識時的恐慌,他一直沒說,那時大哥喜悅的臉,看在他眼裡非常陌生,似非而是的熟悉輪廓令他怔愣,直到消化了腦中沉澱畫面,他才理解眼前的人是誰。
  甚至那段時間,他不敢照鏡子,洗臉時總是匆匆掩面而過,不想看到水面映出那張成熟而陌生的臉。
 
  ——十年了嗎?
  彷彿他還是東劍道年幼的嫡次子,一夜過後卻成了西劍流的八門,中間的時間上哪去了呢?惡夢裡那些永無止境的苦訓就是他的十年嗎?
 
  照顧劍無極的日子雖然辛苦,但風間始漸漸從那個說話語無倫次的男人身上,看見過去說話吊兒郎當惹父親生氣、卻非常疼愛他的兄上;遙遠的記憶最後,風間烈被悲慟絕望所扭曲的稚氣的臉、第一次面對現在的他時帶著震驚的臉,終於和眼前的劍無極合而為一。
 
  也許因為累,令他無暇思考,也或許是因為村莊的生活作息就像隱居山野的東劍道,風間始在劍無極康復前後的那段時日,並沒有想起自己微不足道的感傷。
 
  只是曾經,在失智的劍無極驕傲地教小東小夏蹴鞠技巧時,他的心空落落的。
 
  『はじめ,大哥跟你說啊,球,是要這樣踢滴!』蹴鞠以恰到好處的距離繞過劍無極的肩,又被膝部頂起,像蝴蝶圍著劍無極飛舞,蕩開一個又一個花俏華麗的弧,引起村童一陣讚歎和掌聲。
  兄上從以前就是這樣,現在想想,其實兄上私底下練得很勤吧?帶著懷念,風間始苦笑著提醒兄長:『兄上,我在這裡啊……』
 
  『我家的はじめ哪有那麼老!』……風間始的心,悄悄地受傷了。
 
  然後還珠樓的人來了,他見到兄上瘋狂時依然思念的人,親眼見到劍無極在那名喚鳳蝶的女子刃下染滿鮮血、失去意識的樣子。
  再然後,雪山銀燕來了。
 
  風間始為兄上磨銳了刀,捧著村人們為劍無極新製的戰袍,送走了他唯一的親人。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何總是悵然若失,在他缺席的十年間,劍無極已經有了自已的生活,師父、另一個的兄弟、心愛的人、討厭的人……
 
  只有他,還停在十年前。
  除了毀掉家園的西劍流武學和常識,他什麼都沒有,只能在兄長還留有舊習的舉止裡,撿拾過去的碎片。
 
  劍無極走了後,他試著在村子裡紮根,新的傷者從那個似遠又近的江湖裡來了又走,在他生命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然後俏如來來了,客氣地委託他幫忙,終於輪到他離開村子。
  當風間始揮著刀斬殺敵人時,想起身陷惡夢的感覺,他操使著當初毀掉家園的武技,讓現在的他不至於一無是處。
 
  他無暇感到諷刺,只能讓身體隨著刻在意識的本能衝鋒陷陣。
  沒想到再回到中原時,村子沒了,他和雨音霜循指引來到了黑水城,被告知他連兄長也沒了。
 
  『放開我,我要去找他們!劍無極和大哥還等著我去支援啊!』看著傷痕累累的雪山銀燕半癲狂的模樣,風間始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長達十年的惡夢裡。
  他不認為劍無極死了,兄上很愛作弄人,哪一天就會突然從後面拍上肩,燦著笑臉說他回來了。他等著。
 
  「大哥哥,你在幹什麼啊?」隨著突兀出現在他身下的的黑影,帶著朝氣的嬌聲打斷他的思緒,風間始抬頭,一張嬌俏的臉蛋正俯視他,杏眼盈滿疑惑。
 
  「我在灌鐵砂。」他臉上一熱,低頭繼續手上未完的工作,或許是因為多了旁觀者,他原本滯礙的動作更加僵硬。
 
  「你好笨喔,」少女笑嘻嘻地看著他,伸手奪過木刀,快手快腳便弄完了:「這樣不就好了嗎?」
 
  「呃,謝謝。」風間始接過木刀暗自手秤著重量,表情有些為難。
  「又怎麼了?」少女看出他的不對。
  「好像,有些過重了……」覺得人家幫了一把,自己還要求東要求西的,實在得寸進尺,風間始的聲音越來越小。
 
  「你怎麼那麼麻煩,要多重啊?」她嘟起嘴,拿過木刀檢視,像發現什麼,又問:「你這是不是還要封口?那堵口的重量也要算啊。」
 
  對喔,風間始連忙拿出腳邊的刀心底座,本來就打萬算一邊填砂一邊裁切的,沒想到出現姑娘這樣高明的幫手。」他解下插在腰帶上的刀,橫著遞到少女面前:「我想灌得和這把刀一樣重。」
 
  少女穿著白色對襟齊胸襦裙,身材高挑豐滿,一頭柔滑碧髮編成細辮用金環盤成雙螺髻,細眉杏眼,十分美貌,卻有點難看出年齡,從身型和臉盤來看都是大姑娘,可眉眼間的稚氣和趾高氣揚的神情又像小孩子。
  他的那句『姑娘』其實稱呼得不太確定。
 
  被稱讚高明讓少女的心情大好,也不計較風間始的額外要求,將真刀掂量下就還給他,再分別提過木刀和底座,道:「兩鎰(約一公斤三百克)重,只要倒掉四分之一的砂就行了。
 
  風間始大喜,謝過少女後便開始量起要鋸掉的刀心。看他埋頭苦幹,少女自己找個石頭坐下,托著臉閒聊起來:「我是小玉,大哥你誰啊?我好像有看過你。」那頭捲捲的頭髮有印象。
 
  「啊,小玉姑娘好,我是風間始,東瀛人。」風間始是個有禮貌的孩子,何況剛剛才接受人家的幫助。
  耶?小玉?這好像是大匠師孫女的名字?難怪他這業餘手藝會被評笨。可是不是聽說大匠師孫女才十四歲……
  他驚訝地抬頭,看著小玉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不知自己該作何反應,只有尷尬地低頭繼續手上的工作。
 
  「那……風間大哥,木刀的刀心是你自己弄的嗎?」小玉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聽風間始嗯嗯啊啊的回答,便開始扯話匣子:「看你笨手笨腳的,想不到做工還不錯呢,雖然還比不上我。」
  「嗯……」小孩子嘛,沒有惡意。風間始告訴自己。不知為什麼,鋸木的速度加快了。
 
  「你那個頭髮怎麼弄的?被雷打到嗎?」
  「嗯嗯……」這要他怎麼回答?風間始已經想掉頭走人了,可是這樣很失禮。
 
  「你爹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風間輸(始),叫風間贏不是比較好嗎?」
  「嗯嗯嗯……這孩子說話怎麼這樣?真的不是故意寸他的嗎?
 
  就在風間始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時,手下的細木啪一聲應聲而斷,他幾乎是歡呼出聲地蹦起來:「弄好了!」接下來只要道謝就可以遠離精神攻擊了!
 
  「太好了!」小玉也歡欣地站起來雙手高舉,高興得像自己完成的一樣。
  其實……小玉姑娘人也很好的……
 
  「那接下來就可以陪我玩了!」
  咦?風間始愣愣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少女,懷疑自己剛剛是漏聽了什麼嗎?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結論?
 
  看著風間始呆住的表情,小玉似乎讀出他的抗拒,秀眉一挑,指著他質問:「我剛剛幫了你對吧?」她往前一步。
  「是。」或許是被對方的氣勢嚇到,他下意識退後一步。
 
  「沒有我幫忙,你現在還在灌砂量重對吧?」小玉依然逼近中。
  「對。」風間始只好持續退後。
 
  「你那麼笨,沒我幫忙可能會弄到太陽下山,所以到黃昏前的時間都是我幫你省下來的。」
  「咦?」這好像哪裡不對。風間始背後一硬,撞上身後的樟樹,已經退無可退。
 
  「所以你把到太陽下山前的時間拿來陪我,很公平吧?」小玉手指抵在他胸口,戳戳戳。
  「啥?」讓他想一想,他只覺得她在硬凹啊!
 
  「做人不是要知恩圖報嗎!」捅在胸膛的指尖越戳越用力,隨著少女的逼近,袒領上的一片雪膚也落入他視線。
  「等一……」別一直靠過來!風間始心中吶喊著,只能側首將目光調到一旁。
 
  「你說對不對,對不對嘛!」
  「對!妳說的對極了!」風間始自暴自棄地附和,他投降了,是氣勢所逼也好,被強詞奪理也罷,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
 
  所以,風間始整天就拎著那把辛苦打磨的木刀,被魯玉拖著四處跑,那把寄託了少年意志的木刀出世後,第一件任務是讓少女把著打柿子。
  而木刀的主人理所當然地被當成踏腳石,彎腰趴靠著樹幹任背部遭少女蹂躪。
 
  至少,小玉記得脫鞋。
  他無奈地想。
 
  風間始以為這小魔星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直到翌日和雨音霜交接完巡邏的班次,在練習的空地看到在一旁探頭探腦的魯玉時,他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風間大哥,我送糖霜柿來給你,很好吃喔。」乍見小玉一臉燦如春花的笑顏時,他心臟彷彿漏了一拍,事後回想起來,那就是所謂、恐懼的預感吧?
  有了前車之鑑,風間始說什麼都不敢收那籃柿子點心,但小玉說材料都是他昨天抬回去,不吃就是讓她欠人情;為了避免對方以報恩為名義,又拖著他四處跑,風間始只好收下。
 
  糖柿的味道很好,白色糖霜灑在金橙橙的柿皮上如大雪紛飛,有點像配煎茶的落雁點心,甜得讓他想起過去無憂無慮的日子。
  他忽然失了胃口,提著點心籃分送給雪山銀燕及村人,沒想到……
 
  「既然你拿我的東西去送人情,那你要補償我。」就這樣,小玉理直氣壯地拖著他去抓魚。
 
  就像養成習慣了,之後少女常找理由要他去做苦工,雖非天天報到,也是隔三差五,他一開始還會和她分辯幾句,不過每次都被牽著鼻子走後,他也認了,除了告訴自己不要和小孩子較真外,只能眼觀八方,儘量爭取在小玉還沒看到他前就先悄悄躲開。
  託她的福,他的反應靈敏很多,就像宮本前輩說的,慢一步,看得清啊。
 
  風間始很疑惑,為什麼小玉總是喜歡找他玩?比較起他,村裡的孩子應該更能讓她盡興才對。但就算她不找他,也只是一個人到處跑。
  大概、也許是小玉難得遇到這麼個可以隨意使喚、還很聽話的人吧?他下了結論。
 
  那天,眼角餘光閃進那身襦裙,風間始應該要走人的,因為小玉並沒有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小玉站在那裡,看著小東小夏和村童們玩成一片,向來張揚的表情變得沉靜,垂下的眼神落寞,有種成人的輕愁。
  他忽然想念她活力充沛又任性跳脫的樣子。
 
  那時,他似乎懵懵懂懂得有些明白了。
 
  她正值尷尬的年齡,對大人來說,小玉還是不懂事的孩子,也不希望她太早懂得成人世界的複雜;孩子,就是該天真才可愛。
  對小孩來說,她又太大了,站在玩伴裡格格不入;兒童是天真的,但那種無邪的殘酷讓他們不懂遮掩他們下意識的排斥,儘管他們也沒注意到自己並不歡迎那個大女孩。
 
  風間始也一樣,所以看著劍無極教小東小夏蹴鞠才會失落。
  大哥的對面應該是他的位置,但他已經是大人了,不應該還想玩幼稚的遊戲;在不知不覺時,他就已經過了能理直氣壯玩的年齡。
 
  雖然不是明顯察覺,但小玉看穿了他是同樣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的異類,所以才一直要找他玩。
  另一種意義物以類聚』。
 
  所以他無法拒絕她。
  所以明知接下來又是苦難的開始,他還是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用刻意輕快的聲音問:「那個、今天要去哪玩嗎?」
 
  看著她漸漸明亮的笑容,他也跟著開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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