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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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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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暗香


 
  他抱著他,回到囚禁他的無水海牢。
  成年人的體重與其緊握的厚鐵,在他手上沉甸甸的。他很珍惜這個重量,這是他第一位訪客,地門並沒有不曾『擁有』就到來的居民。
 
  至少在他的記憶裡,沒有。
  他不禁哂然,在地門,記憶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的客人習慣戰鬥,身上有鐵與血的味道,會是個好居民的。他想。
 
     ※※
 
  他的訪客有雙太過秀氣的眉毛,濃密的眼睫,懸鼻挺若玉橋,還有連昏迷都抿緊的嘴唇,有些陰柔卻從骨子裡透出剛烈,整體來說,是個雖然矛盾卻矛盾得很好看的人。
 
  查檢客人身上的線索是基本功課,對方是男子這點讓他輕鬆許多。
  解開訪客的氅扣,他發現對方遠比看起來要纖細得多,將他高挑武裝成厚實的,是層層疊疊的衣料。
  即便如此,他的體溫還是歸類於低的那邊。
 
  隨著武裝的層層剝開,鐵血氣味被另一種香氣取代,那是梅的氣息。
  那個陌生又帶點熟悉的暗香讓他有絲眩然,不帶花的訪客身上卻有花香?他不禁湊近他頸邊輕嗅,然後詫異他膚質的細滑。
 
  他在貼身底衣外找到天門通行令,不太意外能穿越阿修羅洞窟的好苗子是從那個偽善之處而來。
  他太乾淨了,沒有地門居民乍到時的戾氣,是天門最喜歡的類型。
 
  已經是最貼身的中衣了,他卻能感覺底下還有一層布料交纏的錯落,隔開訪客本就不高的體溫。
  不知是傷口還是貼身收藏的書信?基於不論哪種可能性,他拉開訪客的衣襟,看到褻衣下裹住訪客胸口的布巾,還有布巾下一痕深深的壑影。
 
     ※※
 
  他再一次抱著她回到留給她的客房,這個在她之前、從他有記憶來就沒使用過的房間。
  注意到潔淨得就像居民剛『失去』時的空白牆面上,多了一條淡淡的痕,是鈍器擦過後留下的痕跡,以寬度來看,應是她刀柄的劃路。
 
  他不覺得她是不經意留下,她是個有禮體貼的人,不會在暫留處造成困擾。
  是想提醒自己,還是無意識間留下一點可供回憶的提示?
  在文字還沒出現的時代,人為了不忘記,用繩打出結做記號。他莫名想到。
 
  但他還是將那把與她實際纖細成對比的鋼鐵巨刃放回上次放置的地方。
 
  第二次脫她的衣服,他已經熟練許多,僅是粗略處理過的傷口仍在淌血,在她非黑即白的衣裳留下一抹豔麗;緩滲血色是她溫度最高的部分,那隱隱暗香經熱泉一烘,馨香盈懷袖。
  儘管腥息依舊,也只是為暗香增添了野性的魅惑。
 
  他細心掀開中衣,手指越過她染血的平坦小腹,在她傷處落藥。
  地門的藥很好,癒傷迅速無痕,就像洗記憶一樣。
 
  束裹胸膛的巾帶也染到血,他手指於是上移,輕柔撕開那層薄布,將她靠著自己肩窩,慢慢拉開被血汙穢的巾帶。
  巾帶層層散開,露出他上回不曾碰觸的部份,直至胸下潔淨處停止,他用斷口打了個漂亮而結實的結。
 
  她肩窄腰細,臂腕因足以驅使巨鐵如己身的肌肉而緊實優美,指甲平整的指掌帶繭;她身上有很多舊傷,一如每個身經百戰的居民。
  傷痕因年代久遠而色淡,他伸手撫過,指下不明顯的起伏讓他想到上等青瓷的裂痕。
  不是脆弱殘破的損品,是冰裂紋,因傷痕而高貴、因不完美而完美的天工名作。
 
  想到她將遺忘這些勛章所代表的回憶,他有些惋惜。
  或許當她成為居民時,這些傷痕會有不同的意義,但終究已非初衷。
 
  ——未來之事,總是比過去的事情更重要。
  他想起她揚眸聽他說話時的神情,不贊同也不反駁,默然思索著喝下他泡的茶。
 
  ——而未來之事,總有一天會成為過去的事情。
  離去時,她對他說,低沉的聲音平淡無波。
  ——我並不認為知曉之前發生的事情,對現在的我沒有意義。
 
  她始終沒問他為何認出她是女子,也沒問為何天門通行令會在他手上。
  彷彿對她來說,那並不重要。
 
  他還會再泡茶請她喝,還會再和她聊她不會記得的話題,並非太久沒與人交談,而是她的簡短回應總是能引他思考。
  一點一滴消化她的見解,再一點一滴抹去她的記憶。
 
  直至她終於成為一片蕭索的空白,他會讓她從她的希望裡,給自己一個幸福的過去。
  他有些悲傷地想著。
  屆時他將不存於她的記憶裡,所以他珍惜每一個泡茶遞給她的時刻。
 
  她細膩的肌膚柔軟帶著韌性,撫過像是會吸住手掌般,他有些著迷地留連在她腰腹間。
  殘留的血跡尚未乾涸,帶著潮意,纏上他白皙指尖,像在雪地開出的烈豔玫瑰。
  凝望那抹紅豔,她的螓首仍擱在他頸邊,與他同色的髮交錯著幾縷墨絲,落在他鬢間,彷彿也在他的空白點染了一點顏色。
 
  在蒼白如雪的床笫之間,有於雪地交頸纏綿的溫柔錯覺。
 
  在似梅的暗香中,舐去她留下的血色,一點一點,她創口外的肌膚漸漸潔白。
  他吞噬她的經歷所留下的痕跡,一如吞噬她的回憶。
 
     ※※
 
  他很意外。
  她失去一切,構築現在這個『她』的過去、她告訴過他的名字,都不在她的記憶裡。
  但她沒有『擁有』。不像其他地門居民,在幸福地擁有新的人生後,重拾自己名字。
 
  真是特別的存在,他依然不存於她的記憶,偶爾有數次相識的殘留片段,也只是似曾相識,她並沒有接受任何虛假。
  他似乎也是,過去已是空白,但不會填補偽造的過去。
 
  ——妳想找回自己的故事嗎?
  他問。
 
  ——不知為何,我並無好奇。
  她反問。
  ——這是正常人的反應嗎?
 
  她的眼神迷茫,是那個不斷在牆上劃下痕跡的萬雪夜身上,不曾看過的表情。
  明明已經長大了,還會因妖怪而白了臉色的男裝女子,也是他不曾見過的萬雪夜。
  他覺得很可愛。
 
  她想離開,所以問他自己是否該去追尋。
  他要她留在無水汪洋,在那個她停留過數次的位置等他回來。
 
  他想再泡茶給她喝,想再看她在數次遺忘又重複的過程裡養成的、在他遞茶時直接品飲的下意識。
 
  ——她是他的過去,他是她的未來。
  是他所等待的,在這片無水汪洋中,他所欠缺的舟、他遺失的帆。
  她已不再是訪客,但她,住在他居住的地方,那便是屬於他的『居民』。
 
  只屬於他,於是他不希望看到她因離開而再次變動。
  不希望在下次抱著她回來時,再次看到她用陌生的眼神問自己名字。
 
  就這樣,帶著暗香,停留在此,只記得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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