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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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開張,傢俱待添購、文章重整編輯中......原來我已經挖了那麼多坑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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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迎曦


 
  盈曦沒有娘,只有個很忙的爹爹。
 
  ——爹爹在做大事很忙,不能常常見妳,但盈曦是乖孩子,一定會體諒爹爹的,對吧?
  她的爹爹總是摸著她的頭笑著這樣說,那時的盈曦還不懂什麼是體諒,但為了當個乖孩子,她口是心非地點點頭。
 
  盈曦的爹很喜歡對她說些有關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什麼兼愛非攻之類的理論,也不管年幼的女兒聽不聽得懂,但那時的爹爹看起來閃閃發光,所以盈曦也百聽不厭。
  在圓桌上支著手肘,被爹爹那些像咒語的理念給催眠,然後被爹爹抱回床上蓋被子,是她最懷念的童年回憶。
 
  當然爹爹不是只有理論,他也會講故事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沒有名字、只能默默為天下貢獻的人,他們沒有自己的名字,即便在為自己家園維持安定時也只能沉默的故事;活著,不斷嘔心瀝血,死了,連自己所習的教派之名都無法見光。
 
  他們想站在陽光下。
 
  於是爹爹為她取了有太陽的名字,喊她名字時,就像喊著他的希望般。
 
  她一直以為每個家庭都是這樣,進了紫微星宗後才發現自己的特殊,因為不想被人另眼相看,她沒和人提起過她的家。
  然後,天元掄魁的時期,她被挑進了道真學院,每個人都很高興,師尊說她天資過人,必能為紫微星宗奪得榮耀,她也很高興,覺得自己又長大了些,可以幫爹爹一些。
  雖然吃住都在學院,連回星宗的時間都短,和父親見面的日子又更短了些。
 
  四宗入道真的那天,她和其他同門在師尊的帶領下步入學院大殿,紫檀木的樑柱在歲月淬練下沉澱了低調的晦光,人很多,但都被莊嚴得氣氛壓得不敢放聲交談,竊竊私語在寬廣大殿中嗡嗡作響,她驚訝地看著前方站在僅次師尊一階的劍宗輔師。
  那是爹爹的臉,但那個冷漠的表情,她沒在爹爹面上看過。
 
  似乎察覺她的注目,那被稱為琅函天的男人目光移了過來,再冷淡地調了開,就像個陌生人。
  她心裡鈍鈍的疼。
 
  入學院的頭五天只是讓學生適應住宿生活,之後會放學生一天假。
  她在家裡等了半天,才見到爹爹,他將身為墨者的一切告訴她,也要求她保守秘密;在有其他人的地方,他們只能是陌生人。
 
  ——墨者不能浮現在歷史明面,如果盈曦說出去,爹爹就只能離開妳了。
  他聲音低低的,用平常說故事的溫柔聲調對她說,她只覺得惶恐。
 
  ——盈曦會乖的,盈曦誰都不說,爹爹不要丟下盈曦!
  她抓著他那雙有著劍繭的手,放聲大哭,那是她難得的情緒放縱。
 
  爹爹摸摸她的頭,眼裡閃著異彩,裡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就要好好學習,道真學院會教妳很多東西,妳是聰明的孩子,要讓大家都喜歡妳
  她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只覺得爹爹的語氣很鄭重。
 
  爹爹不會害她,所以她牢記爹爹的話,像咒文一樣緊緊勒在她胸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懂得觀察別人的表情,因為別人的喜怒去調整自己的言行。
 
  很久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時父親眼裡燃燒的情緒,叫做『野心』,名為『算計』
 
※※※
 
  她輕柔地幫那個姓岳的孩子上藥,他那個叫風逍遙的大哥會幫他打跑欺負人的壞小孩,卻常常忘記要幫他包紮。
  這不怪風逍遙,野孩子習慣的自療方式就是口水舔一舔,打斷手骨顛倒勇,放著不管自己好才是主流。
 
  ——那孩子是個可憐的,盈曦要和他好好相處喔。
  小岳出身父親輔佐的仙舞劍宗,父親對他很了解,總是不厭其煩地對難得回家的她交代。
  她總覺得理由不是父親說的那麼簡單,但父親沒說,她也就沒問。
 
  父親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因為父親很愛她,他要她做的事都是為她好;因為盈曦是乖孩子。
  乖孩子要聽父親的話。
 
  她的手勁很輕柔了,小岳還是痛得嘶嘶抽氣,他偶爾會抬眼偷看她,在她回視前又垂下眼,像被雨水淋濕的遭棄小狗,想要靠近人又怕被推開。
  那個細微的動作給她親切感,她在面對對父親時也會這樣。
 
  而且,她想知道父親在劍宗是什麼樣子,就像彼時站在學院大堂的琅函天,不同於家裡教導她墨家學說的父親,那是父親的另一面,她想多了解他。
  她試著旁敲側擊,從小岳的父親執劍師問起,不過還沒問到劍宗輔師,她就開始羨慕小岳。
  對父親,小岳似乎有說不定的話題,爹帶我去哪裡玩、爹跟我聊了什麼、爹教了我什麼……她一直知道自己家的父親對她和別人父親對兒女不太一樣,但她不知道會差那麼多。
 
  小岳的父親會讓他坐在肩膀上,盈曦卻是想見父親一面都難。
  沒辦法,因為父親在做大事,她不能自私地膩著他。
  她不想被父親討厭。
 
  盈曦閉上眼,將小岳口中的父子換成她和父親,想像著溫馨的畫面。
  然後,聲音中斷了,她睜開眼,看到小岳不安的神情。
 
  ——我是不是太吵了?
  他那張因為藥水和藥布而五顏六色的臉,看起來很緊張。
 
  ——不會,我很喜歡,再多說一點。
  她對他微笑,繼續想像自己也有個像岳萬丘般疼愛孩子的父親。
 
  和小岳交朋友不是什麼勉強的事,他聲音和他個性一樣軟軟的,很溫潤,反應有些遲鈍,不先開口他就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是很溫柔的人,笑起來怯生生的,她覺得很可愛。
 
  但她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不是小岳,是昊辰。
  昊辰是陰陽學宗的學子,左眼下有顆愛哭痣(每次聽她這樣形容,昊辰都會反駁說那是美人痣),同是以術法為重的宗派,她常常在相關課堂上遇到他,有次他忘了帶筆向她借,順勢坐到她鄰座,就這樣熟了起來。
 
  聰明幽默的昊辰喜歡花,也很懂花,她想就算是最精湛的花農,認識的花也不會比昊辰多;他還會用花變戲法,讓她和小岳看得目不轉睛。
  她也是以術見長的學生,怎麼就學不會昊辰的本事呢?
 
  ——這就是術業有專攻吧?像我就學不會妳抹藥的快狠準以及顏色搭配、風老大像猴子的上樹身手啊。
  ——花痴你說誰猴子啊!還有別叫我老大,講得我好像小太保。
 
  風逍遙是小岳的朋友,明明很有天份,卻像隻老貓整天懶洋洋的;雖然盈曦每次看到他幾乎都是他躲在樹上睡懶覺,他的刀法依然是學院中最厲害的,但最讓人欽佩的是他打不怕,盈曦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次他被刀宗教席拿藤條追著跑了,下次照樣打架或翹課給人追。
 
  風逍遙人如其名,像風一樣不羈逍遙。他總是走在大家的前方,是他們的老大哥。
 
  他們四個常常走在一起,不知不覺間,下學後聚在一起成了習慣,學院的師生都知道他們是一夥的。
  他們一起惡作劇、一起玩樂、一起歡笑、一起夜逃、一起討論功課,也一起對抗會欺負霸凌的討厭鬼同學、一起挨教習處罰。
 
  盈曦很喜歡她的朋友,難得和父親見面時,她將和朋友一起做的事分享給父親聽。
  她沒注意到父親眼中閃過的精光,只是高興父親喜歡聽她和朋友之間的小故事,那讓她覺得父親很關心她。
 
  她不去深思父親教她怎麼和朋友相處的意義,她當作父親的交代是為了讓她和朋友間更親密。
  她不去想,有目的的交往是否能算是真心的朋友。
 
  曾幾何時,她和朋友們被稱為風花雪月,曾幾何時,她和朋友間互稱小名,曾幾何時,花看她眼神有了些不同。
  她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循著父親的意思膩著月,不去看花黯然的眼。
  假裝她不知道無情葬月是玉千城的私生子。
  假裝她不知道父親和花私下見面,假裝她不知道荻花題葉正走在扭曲的路上。
 
  直到,十三歲的那一夜。
  十五年一開的月輪花,開瓣如冰琢,晶瑩剔透,映著他們四人的臉,玲瓏雪霏注意到荻花題葉的走神,莫名想起父親提過的計畫,她有不祥的預感。
 
  他們在天邊透出第一道曙光時回到學院,院外已經站滿了人,四宗的長輩都到齊了。
  滿地的血,慢慢泅紅她的鞋,他們白了臉色,聚合討論的大人才發現從人牆隙縫裡鑽到前頭的他們,斥喝著揪開。
  來不及了,滿地毫無氣息的師長與同學,映在他們眼簾,刻在魂裡。
 
  知道他們會死是一回事,親眼看到他們死又是另一回事。
 
  他們被帶到院外的菩提樹下,大家的臉色同樣蒼白,花的眼裡有著和她相同的黑色陰影,彷彿是乾涸血跡的顏色,說不出的猙獰。
  與她眼神交會時,他眼底燃起火光,那狂熱吞噬了原本的一切,包括愧疚與迷惘。
 
  那是計畫的起始鐘聲,她在偽裝一無所知的面具下,冷眼看著刀宗與陰陽宗的自相殘殺,看著局勢變化照著父親的推演步步成真,直到黓龍君將劍宗也拉入漩渦中。
 
  父親與黓龍君遁走了,墨者交鋒留下的餘燼還在,戰亂,仍在蔓延。
 
  再然後,風花雪月離開桃源仙境,離開道域。
  那是段快樂的日子,在苗疆,她只是玲瓏雪霏,只是風花雪月中的一員。
  就算她依然習慣觀察別人的表情,因別人的喜怒去調整自己的言行,她仍然是玲瓏雪霏。
  就算她像被制約般地膩著月,無視花越來越瘋狂的眼神、風的無奈喟然,她仍然是那個無辜的雪。
 
  儘管她很清楚,在那層潔白無害的表面下,她比誰都髒。
  至少在雪的掩蓋下,她還是那個溫柔天真、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的玲瓏雪霏。
 
  直到孤血鬥場的主人以迥異過往的面容與名字出現她面前時,她終於面對,在太陽下,雪,終究只能融逝的事實。
  她擁抱著兒時與這一年自由的溫暖回憶,靜靜倒數那個虛矯之雪融逝的時刻。
 
  於染血與背叛的水月同天之境。
 




PL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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